观微殿的藏卷阁对正式弟子开放,但权限有严格的层级划分。普通弟子只能查阅公开卷宗,核心弟子可阅览各门派的公开任务记录,而一些被封存的禁阅级卷宗则需要联席会正席长老以上的权限才能调阅。
慕清霜用了一个晚上把锁龙渊相关的所有公开记载翻了一遍。内容少得可怜:只在《上古异毒考》中有一段不足百字的条目,说锁龙渊乃上古遗毒,入体后侵蚀经脉、吞噬血肉,中者无解。后面附了一行批注:"近五百年无病例记载。"再无更多。
如果林书白当年中的真是锁龙渊,那按典籍记载他确实活不下来。但问题是典籍也说了,近五百年无病例。这意味着林书白的病例根本就没有被公开记载过。他被从记录里抹掉了。
她又试着查殷府的线索。姓殷的家族在仙界有据可查的有三支:一支是以商贾起家的殷氏商行,主营灵材贸易;一支是北境小宗门殷家堡弟子不过百人;还有一支是百年前就已衰落的殷氏旁支,如今早已散落。这三支没有任何一支能做出那张面具级别的工艺。那张面具更像是某个底蕴深厚的隐世传承才会有的东西。
她把这三个家族都在心里记下准备另寻时机去查。
第二天中午,慕家的一名侍从找到了落霜峰。那侍从在弟子引路下来到静室外躬身一礼:"大小姐,掌门请您回府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请您务必今日回去。"
她没有让侍从等太久,换了身衣服便下山了。从落霜峰到慕家山头的距离不远,御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府里的丫鬟看见她回来依旧贴着墙壁让路,但这一回慕清霜注意到她们低垂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慕掌门坐在案后,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把那封信函往桌角推了推示意她坐下。
慕掌门开门见山:"陆长老已经向联席会递交了正式文书,说你窝藏可疑散修干扰仙门公务、致使重要异兽遗失。文书附了那晚所有在场弟子的口供,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联席会暂时把文书压下来了。陆长老的意思是要求公开审议,目前还在走流程。但压不了多久。最多再撑半个月这件事就要摆到台面上来审。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
慕清霜坐在那里没有辩解。慕掌门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把最核心的问题抛了出来:
"清霜,你老实跟为父说。那天你放走的那个散修跟你是什么关系?你认识她还是她许了你什么好处?你向来不是会为陌生人出头的人,这一次为什么破例?"
慕清霜垂下眼帘,"我并不认识她。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面。她也没有许我任何好处。我放她走是因为我当时在场,从头到尾看着青阳门对她做的事。她帮忙解了疫病,青阳门却转头就要抢她的东西,青阳门就派人半夜尾随堵截。我不觉得这是我们正道能做出的事来。"
慕掌门听完,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封信函的封口像在消化她说的话。半晌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嗯....爹信你。青阳门做事确实不地道。但她是青阳门的人吗?她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为她得罪一整个宗门的执事长老,这值吗?更何况咱们慕家与青阳门关系也不差,你这样一整....唉。"
"值不值不是这么算的。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你认为对的事?"慕掌门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清霜,你是我慕家的女儿!你做的每一件事别人都会算到慕家头上!你以为你只是放走了一个散修这么简单吗?你知道在别人眼里看到的是慕家的大小姐公然包庇来历不明的人打青阳门的脸!公然挑战仙界的规矩!你可以不在乎你自己的名声,但你不能把整个慕家拖下水。"
慕清霜看着父亲微红的眼眶和紧绷的脸,忽然觉得他看起来很累。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用慕家的名义压她。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是关心自己的,全是和家族利益挂钩。
"父亲。当年你替我做主退婚的时候,有没有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沉默的空气里。慕掌门像是想说什么,但慕清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不会做损害慕家的事。但有些事我必须弄清楚。如果父亲觉得这会让慕家蒙羞。那从今以后,我做的事可以不和慕家绑在一起。"
她没有等父亲的回答转身便向门口走了两步:"爹,小时候你曾跟我说过不止一次,说做人要问心无愧。你说这是娘教你的。我现在做的,就是问心无愧。"
慕掌门坐在案后,手里那封信函的纸缘被他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良久未动。
等慕清霜回到落霜峰时看着远处山道上零星的灯火发呆。直到身后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咳嗽她才转过身去。
云虚真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白瓷碗里漂着几片参片和几粒红枸杞,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把碗往她手里一塞:"驱驱寒。喝完了为师有样东西给你。"
慕清霜没有推辞,端起来几口喝完。汤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她跟着进了内室,看见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盖着联席会公章的文书递给自己。
文书的内容大致有三条:一是关于忘川镇千齿蜮事件,联席会决定由原调查人补充书面说明及现场复勘;二是鉴于事件仍存在未查明的疑点,原调查人有权再次进入任务区域实地核实;三是复勘人选定为慕清霜及沈若兰,其他宗门如需派人参与须提前报联席会批准。
慕清霜抬头看向师父。云虚真人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联席会那边吵了老半天才出的这个结果。陆长老想塞人进去监督被驳回了,理由是原班人马方便还原现场细节。这份文书是我替你争取的,不过我人老脸皮厚,不差这一遭。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只去忘川镇补一份现场勘验图就回来。也可以选择……顺路去别的地方转转。比如清风渡。为师只是随口一说,随你。"
"谢谢师父。"
"谢什么谢。"云虚真人摆了摆手,"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出门在外先保全自己。你要是出点什么事,为师这张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出发前的晚上,沈若兰拎着一包干果来找慕清霜。
沈若兰一边剥一边说话:"师姐,联席会那边让我跟你一起去做现场复勘。我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吧。还有一件事。陆管师兄今天让人带话给我,说他正巧也要去清风渡办点私事,问我们能不能同行一段。我没答应他,说你做主。"
慕清霜拈果仁的动作停了一瞬。陆管这个人她从来不喜欢,但他有一个优点。不喜欢归不喜欢,他这人做事至少是有章法的。这种人放在明处比放在暗处好防。
"让他跟着吧。放在眼皮底下比让他暗地里跟着我们强。青阳门这点小手段谁都看得出来。"
沈若兰点了点头,"师姐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