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白在密林里转了整整一天,转了整整一天愣是没找着那个洞。
她明明记得从清风渡出来往东北方向走,翻过两座山坳穿过一片落叶林再沿着溪流往上走个把时辰就到了。可等她真正进了林子才发现根本靠不住。千齿蜮被弄走之后这片区域的灵气平衡似乎变了,植被疯长得厉害,原本能走的林间小径被新生的灌木堵得严严实实。她硬劈了一条路过去走到头发现是一面石壁。她折返回来换个方向再走,绕了一圈又绕回了原地。
到后来她终于放弃硬找了,打算找人问路。可这山里她遇到的头两个砍柴人抬头看见她的反应如出一辙:第一个连滚带爬地跑了,第二个跑得更快边跑边喊“狐狸精大王饶命”,连柴火捆子都扔在了原地。她蹲在地上捡起那捆柴火又放回原处,看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山路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三个倒是冷静了很多,是个看起来年纪大些的老汉,扛着柴刀慢悠悠地走在山道上。她赶紧追上去,那老汉看见她之后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倒也没跑,只是眼神打量了她好久。她解释了半天说自己是个采药的散修、在找一个洞口被老树挡住的洞穴,那老汉才总算开了口,说东边梁子后面确实有个洞,但里面住着一窝野猪,前两天才有人去撵过。她千恩万谢地跑了过去,可翻过梁子找到地方钻进去一看时,里面单纯就是野猪窝.....
她灰头土脸地退出来重新回到岔路口。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把腿伸直搭在面前的枯草堆上,裙摆的开衩因为这个姿势直接滑到了大腿根,但她实在没力气在意了。
她用扇子扇着风,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幽老头你给我等着……等我回去一定把您的炼丹房拆了改猪圈……”
这时树丛后面传来脚步声。而且听起来不止一个人,不像是普通赶路人的动静。殷书白面上不显,抬眼朝声音来源看去。
三个人先后走了出来。
“这不是慕清霜吗?!”
她第一反应是跑。但是第二反应是不能跑。她现在的脸、发色、衣服、气息都跟之前白书远完全不同,这身衣服她在这里找洞口时竟无意间发现可以隐匿自身原本的功法气息。
理论上只要她不主动展露魔功就绝对认不出来。她要是拔腿就跑反而变相等于招了供。于是她把那口惊气硬压下去,折扇地展开往脸前一挡,只露出一双眼睛眯着冲三人笑了一下。
跟在慕清霜后面的那个圆脸姑娘应该是沈若兰,殷书白记得她。走在最后面的那个青袍男子.....好像叫陆管。而他的目光落在殷书白身上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此刻殷书白靠着树根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桃色的发尾散落在肩侧,折扇挡了半张脸。整个人往那儿一坐,说是山野精怪化形都有人信。
陆管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胸口,再顺着腰线的弧度往下落了两寸。那过程极快,快得像一个本能的反应,然后在同一息之内他就把目光收回来了,脸上浮现出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笑容快步走到前面拱了拱手:
“这位姑娘,在下青阳门陆管。这二位是我的同伴,落霜峰的慕师姐和沈师妹。我们路过此处见姑娘独自在林中不知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若有需要相助之处,但说无妨。”
他说这话的时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热心助人的帅青年。沈若兰要是此刻转过头来仔细看他的脸的话,大概能发现他一边说话一边目光极快地往下滑。
慕清霜自始至终没说话。她站在两步之外打量这位在林中莫名其妙出现的妖艳女子,目光不算冷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半晌后她才开口:
“姑娘在此处歇脚,莫非是迷路了?”
殷书白在扇子后面飞快调整好表情,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冲三人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三位仙友有礼了。在下桃夭,乃是中原派一介行者,奉命在附近收集灵材标本。今天在这林子里转了一整天愣是没找对路,刚歇口气呢。”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那枚令牌,手腕一翻递到三人面前。三个篆字刻得清晰有力,背面那座孤峰图样的线条细腻到每一条山石纹路都丝丝分明,一看就不像是伪造出来的东西。
陆管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又递回去,笑容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原来是天下隐士宗门中原派的高徒!久仰!中原派向来在仙魔之间保持中立,门下弟子行走天下不参与两方纷争,陆某早有耳闻。今日竟能得见桃姑娘,实属三生有幸。”
殷书白把令牌收回腰间,心里对幽长老的手艺又多了几分敬意。可慕清霜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
“中原派?你说你是奉命收集灵材可有凭证?天下冒充中原派的假货也不在少数。”
话音未落她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没有预兆和招呼,一道裹着寒气的剑光直刺殷书白面门而来。
殷书白瞳孔骤缩。脑子里闪过三个念头:
“认出来了?”
“不对。”
“这身衣服能隐匿气息。那她为什么要拔剑?”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折扇在掌心翻转展开,扇面迎向剑光时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灵光纹路。这是云踪步和中原派基础防御阵法的结合。
她这两天在路上翻了翻,基本上看了一眼就学会了,此刻生死关头竟然本能地用出来了。剑尖刺中扇面的瞬间一道圆形阵纹从扇心扩散开来,金色的灵光像涟漪一样层层荡开把剑气的冲势卸去了大半。
殷书白借着这股力道后撤三步,足尖在地面快速划过几道灵线,随行布阵的手法以灵线为阵基瞬间勾勒出一个小型卸力阵把余下的寒气往两侧导开。她侧身避开最后一道锋芒折扇收拢反手一横,扇骨边缘的暗棱与剑刃擦过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音,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丈有余。
殷书白站定之后喘了一口气,这身衣服确实能隐匿气息,但隐匿得太干净了反而显得刻意,像一面新刷的墙把底下所有的旧漆都盖得严严实实,稍微有点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有问题。
慕清霜没有追攻。她收了剑势站在原地看了殷书白两息,然后长剑自行消散成漫天冰晶。
“中原派独有的随行布阵手法,看来没有假。方才多有得罪,桃姑娘。”
殷书白把扇子往腰侧一别,重新挂起那副笑意眯着眼摇了摇头:“无妨。我这副样子走在路上经常被人误会,这不怪你。”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摸了摸那头桃色的头发,脸上的苦笑十分倒是有九分的真。
沈若兰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看陆管。陆管刚才全程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嘴角噙着笑意双手负在身后,姿态从容得像看戏的旁观者。但沈若兰认识他久了,看得见他负在身后的那只右手正攥着袖口的布料,而他的目光......刚才好像全程都在盯着这位桃姑娘看。
殷书白刚才躲避那几剑时身姿腾挪裙摆翻飞,两条长腿暴露无遗,领口因为动作幅度开得比方才更低了几分。他的视线控制得极好,适时地移开又适时地落回去。沈若兰在心里叹了口气,移开目光不想再多看他一眼转而问慕清霜:
“师姐,我们进山是来复勘现场的,要不要……”
殷书白的耳朵尖动了动。复勘现场?那个洞?她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跟着她们走就能直接找到地方比自己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强一万倍。而且慕清霜现在认不出她,只要她别再露破绽,混在她们队伍里反而最安全。
她斟酌了一下,重新开口时语气拿捏得不冷不热:“三位仙友也要去前面那片山区?巧了,我要收集的灵材也在这片区域。今天在林子里转了一整天愣没找对路,如果不嫌弃的话……能不能搭个伴?我不拖你们后腿,找到地方各忙各的。”
她说着用扇子敲了敲掌心冲三人眨了眨眼,“而且我好歹是中原派出身,你们要是找什么洞穴遗迹之类的,我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沈若兰看向慕清霜。慕清霜则是思索了一会:
“跟上吧。”
殷书白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她撑着折扇跟在三人组后面走进了密林深处。
沈若兰走在慕清霜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师姐,你真信她是中原派的?”
“此人不假,她用出来的功法和灵力运转与书中典籍记载的中原派功法并无差别。更何况中原派人数稀少,喜欢天下云游,今日遇到了便是缘分。”
四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殷书白走在第三位,扇子半遮着脸心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跟着她们找到洞后找个理由就离开,等她们走后自己再去挖赭冥泥,别在她们身边多待。
尤其是少笑,想了想慕清霜方才拔剑时的眼神,再想了想陆管方才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