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四个人,五个心眼子

作者:九筒不是桶 更新时间:2026/7/11 13:11:26 字数:3817

天黑之前四人在山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浅洞,洞口朝南,刚好挡住北面灌过来的夜风。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若兰在周围捡了些干柴回来,动作麻利地拢了一堆火。火苗从枯枝间蹿起来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林间的轮廓模糊成了深浅不一的黑色剪影。

殷书白坐在火堆最靠里的位置,背靠着岩壁,整个人侧着身子坐着。裙摆的开衩在坐下时自然垂落遮住了大半,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时长腿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她把折扇搁在一旁,双手捧着沈若兰递过来的一碗热茶抿着。

陆管坐在火堆对面,往火里添了一根粗柴:“桃姑娘,中原派向来避世隐居,我听说连仙盟联席会的人想拜访都找不到山门在哪儿。你们平时跟外界是怎么联系的?全靠弟子出来走动?”

陆管这一问算是彻底踩在了她知识盲区的边缘上。她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决定搪塞过去:“我入门才几年不久,宗门外务的事轮不到我这个小辈操心。师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跑腿采药收集灵材,别的我不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故意带了一点敷衍感,配合着她把茶碗往嘴边送的动作,显得像是懒得解释而不是没法解释。陆管笑了笑也没再追问,毕竟这也是人家宗门的秘密,问多了也不好。随后换了个方向:

“那你师父是哪一位?中原派内部听说分好几脉,炼器、阵法、灵植各自独立,不知桃姑娘跟的是哪一脉?”

殷书白心里骂了一声。这人嘴上说着闲聊,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她的虚实。她放下茶碗,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然后偏头冲陆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她刻意控制的嘴角弯到一个恰好的弧度,眼睛眯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既不显得过于热情又不至于让人生厌。

但当她做完这个表情之后发现陆管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停滞,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幽长老的话.....这张脸笑起来像在勾引人。

她赶紧把笑容收了收低头假装整理裙摆:“我师父名讳不便对外人提起,这是内部门规。我学的都是灵植采集和阵法的皮毛,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陆管的视线在她低头时落在她后颈暴露的那一截皮肤上停了半息,然后非常自然地向旁移开了。沈若兰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她把这一幕看得清楚。她用拨火棍轻轻拨了一下柴堆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桃姑娘,你说你是来收集灵材的,这附近有什么稀罕的灵材?我修医道也懂一些草药,说不定能帮你认认。”

殷书白心里松了半口气。沈若兰问的是专业问题反而比陆管的好应付的多。她信口拈来:“这附近的山阴面有一种苔藓,贴着岩壁长的,叶片背面泛紫,一般人不认得。我师父要那个入药。”

这倒不全是瞎编。她确实在路上见过那种苔藓,也确实在幽长老的药材柜里见过类似的标本。

沈若兰点了点头:“你说的莫非是紫背石藓?那东西确实稀罕,只在灵气充沛的阴湿岩壁上长。这片山区灵气浓度不低,有也不奇怪。”她看着殷书白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你师父让你来找这个,倒是懂行的。”

殷书白笑着应了一声,心里暗暗记下:紫背石藓,以后万一再被问到还能用。陆管见沈若兰替她解了围,也识趣地没有继续问别的。

慕清霜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她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另一侧。火光照不到她的脸。

殷书白喝着茶,余光偶尔扫过慕清霜的方向。那女人全程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垂着眼帘盯着自己膝头的剑鞘,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殷书白总觉得她在听,虽然她一句话也没说。那种感觉让人后背发毛。根本不知道她到底信了没有,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夜更深了。火堆渐渐矮下去,沈若兰打了一个呵欠休息了。陆管也侧过身去背对着火堆。殷书白确认两人的呼吸都平稳下来后轻轻站起身往岩壁外走去。她想去溪边洗把脸,凉水能让她脑子清醒些,而且坐了一整天身上全是汗,黏糊糊的实在难受。

岩壁外是一条不宽的溪流,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她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人也清爽了不少。她正打算再掬一捧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不可能听不见。

她偏过头。慕清霜站在几步之外的溪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殷书白的手停在半空,水滴顺着指缝滴落:“慕姑娘你也睡不着?”

“你不是也没睡。”

殷书白把手收回来在裙摆上擦了擦,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我就是出来洗把脸透透气,马上回去。”

慕清霜没站在溪岸上看着这位莫名其妙出现的桃姑娘。殷书白被看得头皮发紧,正要找句话破开这沉默时:

“你用的那套卸力阵法,跟中原派的常规路数不太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常规的随行布阵走的是五行循环的路子,你用的那个……主脉走的是偏阴的线路。我没见过这种变体,只是觉得有意思。”

殷书白轻声一笑,“这是我我师父教的路数,中原派古法分支繁多,现在外面已经很少见了。他说实战中用这种偏路数比正统五行阵更容易迷惑敌人。”

“那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和我说说吗?”

“嗯...他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研究阵法很少出门。”殷书白答得顺口,因为这个描述放到幽长老身上大概有七成是准的。除了他老人家那副雌雄莫辨的皮囊和涂脂抹粉的爱好。

慕清霜见回答得滴水不漏,最后的一点戒心也算是放下了:

“别在水边待太久,夜里容易着凉。”

殷书白看着她走回火堆的方向,在溪边站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第二天一早,四人出发往洞穴方向去。慕清霜走在前头带路,她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明显比殷书白熟悉得多,几乎没有犹豫就穿过那片让她绕了一整天的落叶林,沿着一条隐在灌木后的羊肠小径向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殷书白跟在后面,看着慕清霜那个精准到几乎没有停顿的路线选择,心里暗暗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记路。

洞口出现在她视野里时殷书白认出了那两棵合抱粗的老树。洞口还是那个洞口,但跟前几天相比有了些细微的变化。洞口的苔藓边缘泛着一层干枯的黄褐色,像是被什么热力烘烤过;空气中的铁锈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闷的气息,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慕清霜在洞口停住脚步,目光在洞口的苔藓边缘停了片刻,然后偏头看了沈若兰一眼。沈若兰会意,上前蹲下用指尖捻了一点枯黄的苔藓放在鼻尖闻了闻,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灵气浓度比上次高了,但成分不太一样。像是……地脉活动把什么东西翻上来了。”

“有危险吗?”陆管在后面问。

“暂时看不出来。但越往深处走越要注意。”沈若兰站起身拍了拍手,“师姐,我先在洞口附近做记录,你们进深一点的话注意时辰,别待太久。”

慕清霜点了点头。殷书白抓住这个机会开口:“我感觉到里面有一种异常的灵气波动,跟我之前在某处见过的灵材生长环境很像。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跟进去看看,说不定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她说这话时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主动又不至于急迫。

慕清霜看了她一眼:“走吧。”

几人一前一后进了洞。慕清霜的剑尖凝出一团冷白色的光芒,把前方的洞壁照得清晰可辨。殷书白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视着洞壁和地面的每一寸变化。

越往深处走,那股气息就越清晰。殷书白的感觉像一根被拉直的线绷紧在胸腔下方。她循着那股气息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在前方的一处拐角后看到了那块熟悉的石板。

石板的边缘还保持着之前被踩塌时的裂纹,中心部分微微下陷,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向上顶。石板周围的泥土颜色比上次更深了,像干涸的血渗透了整片地面。殷书白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面上不显只是自然地蹲下身来用指尖点了点地面,像是检查地质的样子。

“这里的岩石结构不太一样,”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的平淡,“你看这个颜色,应该是地下某种矿脉往上泛的痕迹。我采集一点样本回去给师父看看。”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那柄小铁铲。避开石板本身去挖旁边松软的土层。土层比她预想的浅,铁铲往下不到两指就碰到了一个硬物的表面。她放慢动作把周围的碎土拨开,露出来一小片暗红色质地致密的泥块。

赭冥泥。她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这东西。她用小铁铲的边缘小心地撬下拇指大小的一块迅速用油纸包好往袖中塞去。

就在她把油纸包塞进袖中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慕清霜的声音:“你在挖什么?”

殷书白缓缓转过头,看见慕清霜站在两步之外。她的目光落在殷书白刚收回袖口的右手上。

殷书白脸上浮起一个无辜的笑:“只是挖了点土样。我师父要的东西就是这种地质环境下长的东西,留个样本回去好比对。你别担心,我没动你们复勘的现场。”

“挖完了就走吧,这里面的气味有些不对。”

两人走出洞口时光线猛地涌上来,殷书白不由得眯了一下眼。沈若兰蹲在洞口左侧的岩石上记录着什么,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师姐,里面怎么样?”

“地脉有些变化,其他暂时看不出来。先回去再整理记录。”

沈若兰点了点头,合上本子站起来。陆管站在不远处靠着树干,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符。他看见三人出来的动静,手腕一翻那符纸就消失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迎上来:“都看完了?那咱们撤?”

慕清霜点了点头。四人往来路走的时候殷书白走在最后面,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袖口的位置,隔着布料摸着那个油纸包的轮廓。

她得尽快脱身。挖到赭冥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继续跟着她们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而且她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她得找个理由离开。越快越好。她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路,桃色的马尾在她背后轻轻摆动。沈若兰走在她前面几步的位置,偶尔跟慕清霜低声交谈几句。陆管走在更前面,步伐轻快,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腰间的玉佩边缘。

殷书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出了这片林子就找个由头跟他们分道扬镳。就说是发现了灵材的踪迹要往另一个方向去,然后绕路回清风渡找周老头取马连夜回魔域。

进了魔域边界她就安全了。她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洞,然后悄悄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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