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走得很干脆。她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回头冲三人拱了拱手,笑着说感应到灵材气息在那边更浓,就此别过。
说完也没等谁回话转身便往南侧的小径走去。那身桃色的长裙在密林幽暗的光线下亮得扎眼,裙摆翻飞间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腿,但在林木遮蔽下不到几息就被树影吞没了。
走得当真利落,像是早就在等这个脱身的机会。沈若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林间,抱着手里的记录本低声说了句:
“这位桃姑娘走得倒是真快。”
陆管站在她身侧,手还维持着方才拱手道别的姿势,目光追着桃夭消失的方向多停了片刻。他的嘴角挂着笑,但眼神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沈若兰没有注意,她正在低头翻看本子上的记录。
慕清霜注意到了。桃夭的身影刚一消失,空气里那种松弛的气氛就开始收紧。沈若兰低头记录,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但陆管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慕清霜已经看着他了。
那目光不冷不热,也不带明显的怒意,但就是让人后背一紧。
“陆公子。”
陆管偏过头看她。慕清霜叫他一向是连名带姓,偶尔心情好会叫一声陆师弟,但那是极少数的情况。今天她用的是陆公子。客套且疏远。
“方才在洞口,你发的那封传讯是给谁的?”
“师姐怎么忽然问这个?我给师叔报了个平安,说洞里情况尚可、地脉有些异动让他那边也留个心眼。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你你在洞里做了什么?”
陆管的笑意凝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慕清霜会换一个角度问。不追问他传讯的内容,反而追问他在洞里的行为。这个转向让他准备的那套说辞忽然失了准头。
“我做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没做啊。你和桃姑娘走在前面查看,我在后面跟着,不就是走了一圈吗?”
“走了一圈?你什么都没记录,你只是在洞里走了一圈然后出来就发了传讯?”
陆管收回了笑容。
“清霜师姐,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在洞里跟了一路,该看的都看了,你也在场,有什么好记录的?难道我非得蹲在地上画图才算认真做事?”
“你向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陆长老让你来做什么的?让你来盯现场复勘,不是让你来散心的。你从头到尾没有弯腰看过地面,没有伸手摸过石壁,连那块踩塌的石板你都没有多看一眼。但你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传讯。你甚至没有等到走出洞口再发。”
陆管在想慕清霜怎么知道他是在洞里发的传讯。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洞口光线昏暗,他发传讯的手势极隐蔽。但她显然看到了。而且她说的没错,他在洞里确实没有认真查看。他当时的心思压根不在洞穴上。
“师姐多虑了。我就是习惯性报个平安,免得师叔那边等得急。青阳门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老一辈就爱催。”
“青阳门的规矩。青阳门立过一条门规:任务中途不许向外界传讯,除非任务目标已达成或遇险求援。这条规矩是你爹亲自定的,理由是‘避免干扰判断、避免情报外泄’。你现在跟我说你只是在报平安?”
陆管终于彻底僵住。沈若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也转过头来。她看见慕清霜和陆管面对面站在山道中间,两人之间的气氛比方才洞里的寒气还要冷上三分。她识趣地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
“慕清霜。”陆管连名带姓叫了她一声,语气里的温度终于落了下来,“你在审我不成?”
“我是在问你一个问题。你发那封传讯,到底告诉了你师叔什么?”
“我说了,地脉异动。”
“你连洞里是什么样的地形都没看明白,你哪来的地脉异动可以汇报?你连石板裂了几道缝都没有蹲下来看过,你怎么知道你师叔需要知道这件事?陆管,你不是这样做事的人。你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今天却在洞里走了一路什么都没留下。你要么是根本没把这次复勘当回事,要么,你当时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洞穴上。”
陆管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因为他知道慕清霜说的是对的。他当时的心思确实不在洞穴上,他在看桃夭。那道背影在他前面晃了一路,腰身收得极窄,走路时臀线随着步子轻轻摆动,每一步都踩得他心头发痒。他跟在后面看了大半程直到出了洞口才回神。
他不能承认这件事。绝不能让慕清霜知道他因为看一个女人而荒废了正事。
“我只是……”他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那个桃姑娘有点奇怪。一个中原派的弟子,一个人出现在这种地方,又恰好在我们复勘的时候出现。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我发传讯只是让师叔那边留意一下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这是稳妥的做法。”
“你在洞里的时候盯着她看了多久?”
陆管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难堪。
沈若兰站在几步之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低头翻了一页记录本,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清霜师姐,”陆管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做事不专心?”
“我没有怀疑。”慕清霜看着他,“我确定。”
山风从两人之间灌过去,把陆管的道袍的衣摆吹得翻飞。沈若兰此刻终于开口劝解:“师姐,陆师兄,咱们都先消消气吧。洞里情况确实不对,师姐是怕陆师兄分心没注意到危险才多问了几句。陆师兄也是关心则乱,怕师叔那边担心才传了讯。”
她这话说得极巧妙。既没有偏帮谁又给了陆管一个体面的台阶。慕清霜的质问可以理解为“担心他分心出事”,听起来就没那么针对了。至于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三人心里都清楚。
陆管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比方才勉强许多的笑容:“师姐说得对,我这次确实分了心。洞里光线暗我没仔细看。那封传讯我回头就跟师叔说清楚,是我误判了。行了吧?”
他主动退了一步。嘴上认了错,姿态放低,给了这场对峙一个体面的收场。
但慕清霜知道他没有认错。他只是权衡之后选择了暂时服软。因为他还有事要做。他急着回清风渡去见陆长老,急着把桃夭这件事说清楚。他方才说“觉得桃姑娘有点奇怪”,这句话是真的。但他不会让慕清霜知道他真正的判断:
桃夭走路时那个步幅和落地节奏,跟他前几天在清风渡包子棚前看见的那个背影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相似。他没有证据。所以他什么都不会说。
“走吧。”慕清霜转回身,继续往山下走,“天黑之前要到清风渡。”
三人重新上路。沈若兰走到慕清霜身侧压低声音:“师姐,陆师兄那封传讯……真的有问题?”
慕清霜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全程盯着桃姑娘的身子看,会有什么值得传讯的内容?”
此刻走在前面几步的陆管,右手在袖中攥着一枚玉牌。那是青阳门的内部通讯符,他和慕清霜对峙的全程这枚符都没有彻底断开。另一头的陆长老听完了这场对话的每一个字。
他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慕清霜比他想象中难缠得多。她不需要证据就能把人逼到墙角,今天这番话如果传回青阳门,传到他爹耳朵里,对他的评价绝对不会是好事。
但眼下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得赶在慕清霜之前见到陆长老,把桃夭这件事说清楚。就算没有证据,他的直觉也向来很少出错。那道消失在林间的背影,他一定要查到底。
至于桃夭,她走得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没有多做一个多余的动作,仿佛只是真的恰好路过同行的弟子。慕清霜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任何破绽,她也就没有理由继续追究。
陆管想查是他的事,与慕清霜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