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东风是泥石流,但泥石流里开了一朵桃花

作者:九筒不是桶 更新时间:2026/7/11 17:54:47 字数:4261

殷书白回到清风渡时脚步比去时轻快了三倍不止。袖中那包赭冥泥像一块落进兜里的定心石。她甚至还有闲心在街角买了串糖葫芦叼在嘴里,桃色的马尾在午后的日光下一晃一晃的。然后她走到周老头的包子棚跟前时,笑容凝固了。

拴马桩上空空如也。连根马毛都没留下。她叼着糖葫芦站在那根木桩前,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老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独眼眨巴了一下:

"回来了?"

"不是…我马呢。"

"哦,那个啊,"周老头慢悠悠地擦了擦手走出棚子,"那啥...被刘家那小子牵走了。大概几个时辰前吧,带着两个护院来的,说是这马长得像他家丢的那匹,要牵回去认认。我拦了一嘴,他说'老头你少管闲事,真有主人让她来刘家找我'。"

殷书白的糖葫芦棍在她齿间发出一个细微的碎裂声。"您就没拦?"

"拦了呀,"周老头一脸无辜地摊开两手,"我拦了。我说'这位公子,这马是我一个客人的,您这么牵走了我不太好交代'。然后你猜他说什么?"

周老头清了清嗓子,模仿刘昭那种油腔滑调的语气:

"'你这老不死的少废话!当心我告你销赃!'。唉!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嘛,我一个卖包子的老骨头哪敢跟刘家大少爷硬碰硬啊?"

"不是你堂堂暗...."

周老头猛地凑近一步,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警告,同时嘴里大声嚷嚷着:"桃姑娘啊实在是对不住!我这包子铺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啊!你要找马就去找刘家商量商量吧!"

后面那句商量两个字咬得极重,中间还夹了一个只有殷书白能看见的挤眼。

殷书白把最后半颗糖葫芦嚼碎咽下去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冲周老头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灿烂到周老头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狐狸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行。我去刘家。"

她转身的时候。周老头看着那个背影,默默在灶台后面画了个十字。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动作是哪门哪派的规矩,但总之就是觉得自己需要画一下。

刘府的大门烫金大字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殷书白撑着折扇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匾额,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是个老管家。他看见殷书白的第一眼,表情经历四个阶段,然后硬是挤出一句:

"姑、姑娘您找谁?"

"找你们家少爷。"殷书白收了折扇往掌心里一敲,笑得眉眼弯弯,"你家公子抢走了我的马,我来讨要个说法。"

老管家咽了口唾沫后转身小跑着进去了。不到片刻,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压抑不住的怪笑。

"哈哈哈!我就说那马有主人吧!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刘昭从影壁后面转出来时,步子迈得比他见青阳门长老时还快。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门槛外的桃夭姑娘。

刘昭的脚步骤然刹住,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杵在原地。殷书白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她默默把折扇往下压了压遮住胸口,开口时语气还算平静:

"刘少爷,我的马呢?"

刘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轮。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调比方才黏腻了不止一个档次:"马?什么马?你说那匹大黑马?那不是你...."他的目光又往她腿上落了一寸,"你的吗?"

"是我的。"殷书白忍住把手里的扇子甩到他脸上的冲动,"我来牵回去。"

"哦~"刘昭拖了一个极长的尾音,慢悠悠地踱到门槛边上,一手撑着门框半挡住她的去路,"这位姑娘,你怎么证明那马是你的?你说它叫一声它能答应你不?万一它是别人丢的,我放走了岂不是失职?"

殷书白心里已经把他祖宗三十六代问候了两轮。她从腰间解下那枚令牌,手腕一翻亮在刘昭面前:

"我叫桃夭,中原派行者。这是我的身份令牌。那匹黑马是我从中原派骑出来的坐骑。"

刘昭凑近了看那枚令牌,一看就是好东西。但他刘家在清风渡横行这么多年,仗的就是对仙门三教九流的门道一知半解。

中原派?没听过。什么行者?更没听过。他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从色眯眯切换成了一种混不吝的无赖相:"什么中原派不中原派的,没听过。我看你这令牌八成是假的,在路边摊花几个铜板刻的吧?"

殷书白强忍怒意捏着令牌。"刘少爷,你当真不还?"

"哎呀,还也不是不行。"刘昭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一条通往内院的道,"你进来坐坐,喝杯茶咱俩好好聊聊。聊得高兴了别说那匹马,我刘家的马厩你随便牵。"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往她裙摆的方向游了一趟。殷书白觉得自己后槽牙快要咬碎了。她不能动手。一旦动手就是魔功外泄,这身衣服虽能隐匿气息但挡不住她全力出手时的灵力波动。她深吸一口气,正在脑子里快速盘算是把这蠢货打晕然后拖到巷子里揍一顿再跑,还是干脆不要那匹马了走路回魔域...

"刘公子。"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刘府内院方向传来,殷书白循声望去,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慕清霜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走到刘昭身侧三步远的位置停住,目光从殷书白脸上掠过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停留,然后转向刘昭:

"这匹马是我这位同行道友的,请你还给她。"

刘昭愣住了。"你、你是...."

"慕清霜。"她没什么语气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加了一句,"你要看看我的令牌吗?"

刘昭虽然混蛋,但慕清霜的威名他是知道的。落霜峰的首席大弟子,仙门年轻一辈第一人,他爹巴结青阳门都巴结不上的那个层次的仙门真传。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剩下的只有青白和慌张:

"不不不,不用不用!慕仙子说笑了!我这就让人把马牵出来!快!去把后院那匹黑马牵来!"

他后头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管家连滚带爬地往后面跑了。

殷书白站在原地,折扇撑着下巴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三分感激、三分困惑、三分警惕,还有一分她不想承认但确实存在的莫名其妙的安心。

她等管家把马牵到门口,检查了一遍马鞍和辔头都完好无损,翻身上马之后才偏头看向慕清霜:

"慕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只是路过。"

殷书白看着站在门阶上的慕清霜。怎么看都不像是完全认出她来的样子,单纯的是想帮自己一把。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多谢慕姑娘。人情我记下了。"

"不必。"慕清霜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街口走。

殷书白看着慕清霜走出去七八步远,忽然没来由地觉得就这么走了好像不太合适。人家刚帮了自己,自己连句像样的谢谢都没说全就骑马跑路,显得像是做贼心虚。更何况以她新编的桃夭身份,跟一个仙门名门弟子打好关系百利而无一害。

她催马追了几步停在慕清霜身侧:"慕姑娘,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你那个两个同门呢?"

"沈师妹和陆公子先回宗门了。师父让我留下来再调查一段时间。"

"调查?"殷书白心思一动,"调查什么?那个洞穴的事没有办结吗?"

"青阳门那边有些小动作,我顺便留意一下。"慕清霜说得很简洁,简洁到殷书白不敢追问。

殷书白在马背上沉默了两息,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冲动的决定。她翻身优雅的下马,牵着缰绳和慕清霜并肩走:

"既然慕姑娘帮了我的忙,我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这都到饭点了,前面有家酒楼看起来还行,我请客就当谢礼。你别推辞,推辞了就是不给我们中原派的面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笑得眉眼弯弯。慕清霜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比之前在林中时短了很多,像是最初步的审视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是一个简单的判断:这个人没有恶意。

"好。"慕清霜应了一声。

清风渡最大的酒楼叫临风居,三层木楼临水而建,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渡口的暮色。殷书白要了一个雅间,点了七八道招牌菜,又让小二搬了三坛酒。菜上来之前她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冲慕清霜一举:"第一杯我敬慕姑娘仗义出手。"

慕清霜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小抿一口。殷书白则是一仰脖干了。

"你喝酒都这么喝的?"

"习惯了。"殷书白又给自己倒满,"在宗门的时候师父强迫我练酒量,说中原派的人行走天下要能喝,不然谈事情的时候被人灌趴下丢人。"

幽长老确实让她学过品酒,但酒量是天生的,她喝几坛才微醺的体质跟幽长老半块灵石的关系都没有。

菜陆续上来,殷书白边吃边聊,话题从清风渡的风物扯到她"在中原派这些年见过的奇人异事"。她编得极其用心。从中原派藏在某座无名山里的山门,到师父养了一只爱偷酒的仙鹤,再到山下镇子里有个卖豆腐的大娘其实是退休的阵法宗师。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包袱抖得恰到好处,节奏拿捏得比说书先生还准。

慕清霜听着她讲那些不着边际的故事安静地吃菜、偶尔喝一口酒。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接话的人,但殷书白发现她听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自己的,不是礼节性的那种应付,而是很认真的在听。殷书白讲到自己把师娘的灵宠染成粉色结果被追着撵了三座山的时候,慕清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丝弧度。

殷书白看见那个弧度了。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女人也会笑啊。”

三坛酒不知不觉见了底。殷书白靠着椅背,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痒,像是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跟人说过话了。在魔域的时候跟娘和长老们说话是热闹,跟弟子们说话是威严,但像这样跟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坐在酒楼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什么都不用防备的感觉……她好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招了招手喊小二:"你们店里有琵琶吗?"

"有、有!掌柜的会弹,雅间里就挂着一把!"

她从袖中递了一块银子,"借我用用如何?"

小二很快抱了一把包浆温润的老琵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殷书白坐直了身子,把琵琶揽进怀里随手拨了一下弦。音色清亮,虽然没有调过,但底子不错。她随手拧了两下弦轴,又拨了拨,满意地点了点头。

慕清霜端着酒杯看她:"你会乐器?"

"会一点。"殷书白偏过头冲她眨了一下眼,那个表情配上她此刻微醺的状态,杀伤力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量级,"慕姑娘,既然你我今日有缘结识,我给你唱一曲吧。算是谢礼的添头。"

她说完也没等慕清霜回答,手指已经落在弦上。第一个音符拨出来时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但后面落下时,那种随意就变成了某种被规训过的从容。殷若蘅当初怕她在魔域闷得慌便让幽长老带着她学琴、学箫、学琵琶,说"万一以后要在人前装什么仙门弟子呢"。殷书白当年只当娘又在胡说八道,没想到竟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她开口唱了起来:

东风一夜渡江来

吹皱满池月光白

我乘扁舟寻旧约

不料撞见桃花开

山有木兮木有枝

那枝偏要探云台

人间万象皆过客

且将此身寄蓬莱

酒一壶,剑一柄

红尘滚滚我不惊

醉时笑问云中客

可曾见过我姓名

调子是她随口编的,配着琵琶的中低音带着一种江湖夜雨般的松散和惬意。她唱得不算多认真,偶尔还弹错一个音,但那股浑然天成的洒脱劲儿把瑕疵都融进去了。唱到"醉时笑问云中客"那一句时她偏头看了一眼慕清霜。

慕清霜端着酒杯,杯沿贴着下唇,眼睛微微弯着。算不上明显的笑容,但跟她平时那张冰山脸比起来,这个弧度已经足够让殷书白在心里吹一声口哨了。

"好。"慕清霜把杯底最后一口酒喝完。"很好听。"

"那是。"殷书白把琵琶放到一旁重新靠回椅背上,嘴角挂着得意又不肯显出来的弧度,"我练了好多年的。"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很值。反正这顿饭过后她回她的魔域,慕清霜回她的落霜峰,山高水远江湖再遇的时候各自戴着各自的面具,谁也不会记得今晚这个雅间里的琵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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