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食堂里的老孙把蒸笼掀开时那，股混杂着灵麦、碱水和某种不可名状的陈年气息独特味道顺着窗户缝精准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没办法，肚子饿了。
她给自己换了身日常穿的桃色服装，领口比裙子那件高了不少，开衩也收敛了大半。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觉得现在倒是勉强能见人，便推门往食堂走。
魔域的食堂在主殿西侧，是一栋圆顶石砌建筑，常年飘着老孙研发的各类特色菜品的混合气味。殷书白走到门口时里头正热闹。几十个魔域核心弟子围着长桌吃早饭，几个长老坐在角落的小桌边低声交谈，三长老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最里面传出来似乎在跟谁争论什么。
殷书白推门走了进去。
她迈进门的第一脚，食堂里的声音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老孙在后厨颠勺的动静都明显顿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现在的脸上。
殷书白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端着餐盘走到打饭窗口前冲老孙露出一个微笑：“老规矩，两个馒头一碗粥。”
老孙握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眼睛在她的脸和她的餐盘之间来回走了三趟：“圣、圣女大人，您今天这个…”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挺...别致啊。”
“是吗？我觉得挺好的。”殷书白面不改色。
老孙沉默了两秒，转身从蒸笼里夹了三个馒头放在她盘子里，又盛了满满一碗粥，还额外加了一碟咸菜。他压低声音说：“这个……算我请的。”
“您以前可从来没请过我。”
“以前那不是没觉得您这么……”老孙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需要补充营养。”
殷书白端着盘子转过身找了张空桌坐下。她刚拿起筷子，余光就看见自己旁边那桌的三个弟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端着各自的碗保持着面朝她方向的姿势非常丝滑地平移到了对面墙根处蹲成一排继续吃。
殷书白看着他们蹲在墙根排成一排默默扒饭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还是那个馒头。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嚼起来总觉得有点苦涩。
她吃了半碗粥的工夫，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老夫听说圣女回来了！带了好东西来。哟！”
三长老的吆喝声在看清殷书白的那一刻戛然而止。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走到殷书白桌前坐下，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推过来：“圣女，这时蜮核丹的试制品，老夫炼了三炉才出了这一颗品相完整的。给你尝尝鲜。”
殷书白接过来看了看。瓷瓶里躺着一颗鸽卵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表面隐约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灵气温润内敛。她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温热的药香透出来，确实是好东西。
“多谢，三长老。”她把瓷瓶收进怀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三长老看着她的笑容.....重心长地开口：
“圣女啊，老夫说句实在话你别生气。”
“您讲。”
“你....这张新脸吧，好看是真的好看。但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一个人长得这么……”
他斟酌了半天
“这么……不像个好姑娘。”
殷书白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叫不像好姑娘？”
“就是吧，”三长老比划了一下，“人家别的漂亮姑娘，别人看了想娶回家当媳妇那种。你这个吧，别人看了想……”
“想什么？”
“算了不说了。老夫怕教主揍我。”
殷书白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喝粥。三长老坐在对面逗了一会儿铁锤，临走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
“那耳坠倒是不错，清清爽爽的。谁送的？”
“一个朋友。”
“哦~~~”三长老意味深长地拉了个长音，殷书白看着那抹粉色消失在门口，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一个眼神示意一名弟子帮她收拾碗筷后往幽长老的炼丹房走去。她本来只是想问问面具日常保养的事，但推开炼丹房的门时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幽长老正坐在他那张铺着锦缎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手稿，手里捏着一支细笔，看见殷书白进来的一瞬眼神亮得像在暗夜里忽然炸开了一朵烟花。
“圣女大人你可算来了！”幽长老把笔一扔，双手捧起那沓手稿迎上来，“我正说去找你呢！来来来，这是《桃夭面具使用体验问卷》，你填一下！”
殷书白低头看着那沓递到自己面前的手稿，封面上用极其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标题，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道题字迹娟秀但内容令人窒息：
“第一题：请您评价桃夭面具对路人注意力的吸引效果。A.回头率低于三成 B.三到五成 C.五到八成 D.十成（附注：若选D，请补充说明是否有被围观导致交通堵塞的情况）”
殷书白的眼皮跳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第二题：请您统计佩戴面具期间每日被搭讪次数。A.零次 B.一到三次 C.三到五次 D.五次以上（附注：若选D，请区分性别及修仙/凡人分类）”
“第三题：您是否已通过此面具结交到新朋友？若有，请填写对方姓名、性别、宗门、修为境界及与您相识的具体经过（不少于两百字）。”
殷书白把问卷合上，抬头看着幽长老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幽长老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一双细长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
“幽长老。”殷书白把问卷拍在他面前的桌上，“您管这叫问卷啊？”
“对啊，用户体验调研嘛。我们炼器这一行讲究迭代优化。”
“这踏马纯是相亲登记表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幽长老委屈地拿回问卷，“我明明还加了好几道关于实战和伪装效果的专业问题呢，你看第六题....”
殷书白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幽长老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圣女大人！你至少把第三题填了吧！教主说你交了个新朋友，新朋友叫什么名字？哪个宗门的？你们怎么认识的？你跟我说说嘛！我帮你分析分析这段关系...”
“不填！要填你自己编去！！！”
“人家对你是关心嘛~”
“您的关心方式跟我娘一样令人窒息！！”
她大步走回主殿，推门进去的时候殷若蘅正站在殿中央，指挥两个侍女往架子上挂衣服。殷书白定睛一看，那架子上挂了整整一排全是桃色系的衣物。
从日常束腰长衫到轻便劲装到……殷书白看见最右边那件的时候瞳孔骤缩。
那是一件桃色的夜行衣。紧身收腰、面料轻薄，衣领上还绣了一圈暗纹，乍看之下确实有夜行衣的样子，但那个桃色在烛火下泛着若有若无的荧光。
“娘，那是什么？”殷书白指着那件夜行衣，声音异常平静。
殷若蘅回头看了一眼：“哦，给你做的夜行衣啊。好看吧？我特意让幽长老在面料里掺了一点荧光粉，晚上行动的时候自带轮廓光。”
“自带……轮廓光？”殷书白觉得自己需要重新理解夜行衣这三个字，“娘，您知道夜行衣的作用是什么吗？是在黑暗中不被人看见！”
“知道啊。但你穿黑色夜行也没人信你是正经夜行人啊，你那脸已经出卖你了。不如干脆走明路。反正别人看见你第一反应也是‘这谁家狐狸精出门祸害人了’，跟什么颜色的衣服没关系。”
殷书白站在那一排桃色衣物前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因为娘说的是实话。她这张脸戴上去的那一刻就跟隐秘二字彻底告别了。她认命地叹了口气，随手翻了翻那些衣服，发现有一件长衫的袖口缝了暗袋，一件劲装的腰侧有隐形的符纸夹层。
“这些口袋？”
“我让幽长老加的。你以后出门办事总得带东西，那张面具又让你没法用储物戒指。于是衣服上加了暗格和夹层，符纸、小铁铲、油纸包都能塞。作用和储物戒一样。”
殷书白看着那些做工精细的暗袋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娘。”
“嗯？你说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我说、谢谢娘！”
“哎这还差不多。”殷若蘅满意地点点头，“下午有个小会，各堂长老碰个头讨论地界的事，你以少主身份参加一下。”
“我？”
“当然是你。你现在是魔门圣女，但是你在外界的名声是少主。不参加例会像什么样子？再说了。我也挺想看看三长老对着你这张脸怎么发言。”
殷书白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午的会议在主殿侧厅举行。一张长桌，两侧各坐了四位长老。幽长老坐在最左边，手里捏着一面小镜子照自己的眉毛。三长老坐在右边，身前摊着一卷地图。周步云没来。他此刻还在清风渡写日报。还有几位面容严肃的老者殷书白认得几个名字但不太熟，此刻他们的表情都还算正经。
她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折扇搁在桌上。除了幽长老外的所有人动作都停了一拍。殷书白能清晰地感觉到七八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自己脸上，那种感觉像被一群老鹰同时盯住的兔子。
三长老清了清嗓子低头看地图，又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殷书白一眼，再低头看地图再抬头看她一眼。如此反复三次之后，他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教主！能不能让圣女大人把脸换回来开会？老夫虽然这把年纪了，对这方面定力不够！”
殷书白靠在椅背上，折扇展开半遮住脸，从扇面后面露出半只眼睛看着三长老：“您管好您的粉色豹子就行，不用管我的脸。”
全场一阵憋笑声。幽长老在旁边添油加醋：
“三哥你这就定力不够了？人家圣女戴着我做的面具那是艺术品，你欣赏艺术品怎么能走神呢？”
“艺术品？幽老头你自己看看她那个样子！她在咱们对面坐着，老夫脑子里想的全是‘这闺女太像来骗婚的了’！还怎么谈正事！她往那儿一站就是最大地界！”
殷书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但折扇一收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三长老您消消气。我坐角落去总行了吧？”
她端着凳子挪到了侧厅最靠门的位置，侧着身子坐着，只露出半张侧脸。这样剩下的长老们总算能勉强把注意力集中在桌子中央的地图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