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的沉香还没燃到一半,云虚真人就把一卷皱巴巴的联席会文书推到了慕清霜面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刚看了场好戏。
“清霜啊,关于你的罚令下来了。”
慕清霜垂眸扫了一眼。朱印盖得端端正正,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离谱的味儿。内容是罚她下月初一到山下清霜观驻观一月,“体察凡情,普济世人,磨心性之冷,显正道之仁”。
她抬眼看向师父眉峰微蹙:
“清霜观?”
那地方她知道。就在落霜峰的山脚下,是凡人们主动凑钱建的一所道观,这名字还蹭了她的名头,常年挤满了求姻缘求子嗣和金榜题名的香客,吵得很。她修炼多年连山门都少下,更别说去应付一群凡人。
“这是陆长老撺掇的。”云虚真人端起茶盏,语气里藏着点幸灾乐祸,“说你的性子太冷,不像正道表率,反倒跟魔门似的不近人情,得去凡间历练历练接接地气。联席会那帮老家伙和稀泥,结果就定了这么个罚。”
慕清霜看着罚令,比起没完没了地跟青阳门掰扯千齿蜮的事,应付凡人确实省心。但一想到自己要天天对着一堆人解答那些琐事,她就觉得眉心突突地跳。
“可以不去吗?”
“不行。”云虚真人笑得坦然,“人家都给台阶了,总不能让陆长老下不来台吧。再说了,清霜观现在不像以前,如今除了初一十五香客多外,平日清净得很。你就当换个地方修炼吧,顺便帮着挡挡那些烦人的宗门应酬。”
“若是真要遇上胡搅蛮缠的,你就冷着脸不说话。凡人都怕你这气场,保准跑得比兔子还快。”
慕清霜:“……”
师傅的意思是合着是让她去当门神。
从主殿出来,沈若兰正蹲在廊下逗蚂蚁,见她出来连忙蹦起来凑过来小声问:“师姐师姐,罚啥了?不会是去扫藏经阁吧?我听说藏经阁的灰老大了!”
“师傅让我去清霜观,驻观一月。”
沈若兰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憋得肩膀直抖:“清、清霜观?就是那个天天有人求姻缘的道观?哈哈哈太损了吧!他知道你最烦这些家长里短的!”
慕清霜斜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若兰咳了两声勉强收住笑,掰着手指头给她科普:“师姐你不知道,上个月我下山买药材路过,亲眼见一个大娘拉着观里的小道士问了半个时辰,说她女儿看上了隔壁村的秀才问能不能成。还有个书生天天来求金榜题名,每次都拎着两斤桃酥上供。”
她说得眉飞色舞,慕清霜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对了师姐!”沈若兰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还有人专门冲着你的名头去的!说清霜观供着‘清霜仙子’,拜了能变好看,还能求个像你一样厉害的道侣!”
慕清霜脚步一顿。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一个月大概会比洞府内苦修还累。
与此同时,魔域主殿偏厅内,殷若蘅和幽长老正关着门说话,小蛇盘在案角吐着信子,像只沉默的听众。
殷若蘅手里捏着那枚中原派令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背面那座孤峰图样:“幽老头,你说这东西……咱们能不能做一本中原派的弟子名录出来?”
幽长老正在往指甲上涂一层薄薄的透明护甲油,闻言抬起那双细长的眼:“名录?教主想做什么?把人家的家谱给编了?”
“编家谱不至于。”殷若蘅把令牌往桌上一搁,双手交叉搁在膝头,脸上挂着一副坏得坦荡的笑容,“但既然书白现在顶着‘桃夭’这个名字在外面跑,早晚会碰上中原正主。万一哪天被人揪住问‘我怎么没在名录里见过你’,你说她怎么答?”
幽长老放下指甲油,动作慢条斯理,但眼神已经认真了三分:“所以教主的意思是,咱们帮她做一本名录,把桃夭这个名字放进去。就算有人去查也能查到这个人确实在册?”
“对。”殷若蘅点头,“中原派本就隐世多年,外界对其了解极少。咱们不需要做得太全,只在关键地方埋几处线索,让人查到的时候恰巧能找到桃夭的名字就行。比如某个古旧的籍贯簿,比如某份散落在外的手抄残卷。真假掺半足够糊弄人了。”
幽长老沉吟了片刻,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教主这心思可够细的。不过,你确定只是帮圣女大人铺路?我怎么觉得你还有别的打算呢?”
殷若蘅脸上那副慵懒的笑意里掺了点别的什么,像是藏着一颗没剥开的糖:“书白这孩子啊什么都好。修为够用,脑子也够灵光。但有一点…”她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她不太会用自己的脸。”
幽长老眉毛一挑:“教主是说....魅术?”
“不是魅术。”殷若蘅摆了摆手,“魅术是功法,是故意为之。我是说她现在那张脸摆在那儿,天生就是一副好牌,她却从来不晓得怎么打。你看她在外面走一圈要么端着个冷脸,要么嬉皮笑脸打哈哈。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第一反应是躲,拿扇子遮。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幽长老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像被点醒了什么灵感:“所以教主想让我教她……怎么恰到好处地利用这副皮囊?不是真让她去勾引人,而是让她学会....怎么说呢。让这张脸为她所用?”
“正是。”殷若蘅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自己戴着脸不觉得,我瞧得清楚。幽老头你这张面具做得太成功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只要笑一下、偏一下头、甚至只是站着,别人看她的眼神就会不一样。她要是能学会怎么把这种‘不一样’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它牵着鼻子走,她以后办事能省多少力气?”
幽长老捏着下巴,唇边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教主的意思是让我教她‘媚劲’?”
“别用那么难听的词。”殷若蘅笑得坦然,“这叫形象管理。她自己不会的东西,你做长辈的总得点拨点拨。这些东西在她那儿都是本能,可本能用得对不对,得有人教。”
幽长老把护甲油瓶子收进袖中,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这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浮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懂了。教主放心,圣女大人的特训我包了。给我一个月,保管她从我这里出来的时候,连你看见她都得愣三秒。”
“不过我先说一嘴,别整的太过分啊。”殷若蘅提醒了一句,“你教归教,别把她教成什么祸国殃民的妖艳贱货。我女儿到底是用来办事的,不是用来祸害人的。”
“教主您这话说的~”幽长老拖长了尾音,“您女儿那张脸就算什么都不学,光是站那儿也已经够祸害人了。我教的只不过是让她把这份‘祸害’用在该用的地方罢了。”
殷若蘅笑了一声没再反驳。她伸手拍了拍小蛇的脑袋,像是在给这件事情落一个不轻不重的句点。
“行,那就这么定了。趁她还没被三长老的蜮核丹灌迷糊,你明天就开始教。”
幽长老走出偏厅时,袖子里揣着一卷连夜写好的《桃夭行走姿态改良纲要》,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他穿过回廊时迎面撞上了刚从食堂回来的殷书白。
殷书白看见他那张掩不住笑意的脸,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幽长老,您这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没有没有。”幽长老冲她眨了眨眼,笑容灿烂得过分,“圣女大人明天有空吗?我有个新课想跟您分享一下。”
“什么课?”
“秘~密。”幽长老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明天上午来我的练功房,保证让你脱胎换骨。”
殷书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凉意。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蜮核丹瓷瓶,又看了看幽长老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的衣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悄悄发生,而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