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慕清霜在清霜观的院子里活生生的站成了一尊冰雕。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是应付一群问东问西的人间香客,听听凡人的家长里短,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但真正落地之后她才发现凡人的执着远超她的想象。
她来到这里时观门推刚开,一个穿碎花布裙的姑娘就冲了进来噗通一下直接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一把桃木梳:
“仙子!求求您!我跟我隔壁村的秀才哥好了三年了,他娘非说我克夫,您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克夫?”
慕清霜低头看着那把桃木梳,又看了看她的脸,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不克夫。只是命里带桃花而已。”
姑娘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跑了。慕清霜站在原地,望着门槛上那道被阳光拉长的门影,生平第一次后悔觉得自己修为太高,看命格这种东西对她来说跟看人脸色一样容易。
第二天来了一个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一条瘸腿的黄狗,说狗丢了魂问能不能给叫回来。一人一狗对视半晌,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狗额头点了一下:“它魂没丢,就是昨晚偷吃撑着了。”
汉子半信半疑地走了。当天下午那条黄狗果然活蹦乱跳地在巷子里追鸡。
第三天来了个老太太背着半筐鸡蛋,说要给孙女求个好姻缘。慕清霜照例看了一眼老太太的面相,正要开口时老太太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
“姑娘啊,我看你面冷心热,怎么一个人在这道观里坐着?你家里人呢?有心上人了没?我孙女今年十九,正好认识一个做木匠的后生,人实在得很……”
这是慕清霜人生第一次‘落荒而逃’。她躲进后院的柴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才敢出来,这老太太实在是太能絮叨了。
第四天第五天,她慢慢摸清了规律。凡人的诉求千奇百怪,但大多不过是想求个心安。她不需要真的帮他们解决问题,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理由。于是她开始学着用最简单的话回应,哪怕只是一句“会好的”或者“别急”,对方脸上就会绽开一种她很少在仙界见过的笑容。
那种笑容和慕家府里丫鬟们低眉顺眼的恭敬不一样,也和同门弟子们敬畏的目光不同。那是一种很真实又实在的东西。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暖得人骨头缝都舒坦。
她坐在清霜观正殿的蒲团上,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香客来了又走,声音远了又近。她忽然想起临走时师傅对她讲的话。
“磨心性之冷,显正道之仁。”
她当时觉得这是个幌子,现在却觉得她好像真的应该在这里待一待。
同一天清晨,魔域幽长老的练功房内,殷书白正在经历她这辈子最羞耻的时光。
“不对不对不对!”幽长老围着她转了三圈,手里捏着一根点香的细棍,活像个在挑剔泥人工艺的匠人,“圣女大人,您走路太直了。您现在是桃夭,桃夭!不是拎着剑去砍人的殷书白!您走路的节奏要像……像风吹柳梢~一样。懂吗?”
殷书白僵硬地重新走了一遍。她的步幅还是那个步幅,但幽长老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还没雕出形状的木头料。
“您肩膀太僵了!”幽长老拿香棍点了点她的左肩,“松弛!对,松松垮垮的反而好看,你懂那种‘我没在认真走路但我每一步都在勾人’的感觉吗?”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现在每走一步内心的杀意就多了一分...您要是再这么教我,我就把这面具撕下来放您药炉里当燃料你信不信。”
“哎呀圣女大人别急嘛!”幽长老收了香棍换了一张温和的笑脸凑上来,“这样~您先站直,对~~~然后试着偏一下头。不是脖子动,是整条脊线微微倾斜一点。对,就是那种~‘我看你一眼但我不稀罕你’的弧度。”
殷书白照做了。她偏头的时候习惯性地带了一个轻微的挑眉动作,眼角微挑,唇线若有若无地上扬了一下。幽长老往后蹦了半步用袖子捂住胸口:
“就是它!就是这个表情!圣女大人您知道吗,您刚才这个偏头笑,换作我年轻个两三百岁的话,我现在已经在给您写情诗了。”
“...你拉倒吧。”
“不是夸您!这是教学评估!”
接下来的几天,殷书白在炼丹房里学了一整套“桃夭行走姿态”、“桃夭落座要领”、“桃夭持扇的二十七种角度”以及“桃夭如何在不笑的情况下让人觉得你在笑”。
三长老某天闲来无事路过门口好奇的往里瞥了一眼,然后默默退出来愣是蹲在门口抽了一整袋烟。抽完之后他对魔域的所有弟子发了个忠告:
“以后圣女大人出门在外,你们最好别看她。老夫怕你们喷鼻血而亡。”
周步云在清风渡写日报的间隙收到了幽长老寄来的一张小像,上面画着殷书白特训期间的几个经典姿态草图。周老头看完之后沉默半晌,在今日汇报的日报末尾加了一行批注:
“包子铺本月暂停营业三日,店主需静心修养。”然后他提笔给殷若蘅回了封信:“教主高瞻远瞩,末将拜服。”
半个月过去,殷书白在幽长老的训练下已经能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让人觉得她在勾引人。她自己也慢慢摸到了门道。原来这副皮囊的用法不是主动出击而是以逸待劳。她只需要站着或者坐在那里,剩下的事别人自己就会脑补完。
而幽长老在某天训练结束时,忽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圣女大人,您学会了这种‘劲’,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局面都多了一条路。进可攻,退可守。您这张脸和这副身段,本身就是一件兵器。您现在终于知道怎么用了。”
殷书白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如今‘眉眼含情‘的自己。一个月前她还觉得这张脸像个笑话,现在她竟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驾驭它了。她用扇子抵着下巴,偏头看了看自己的侧脸,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道笑意映得有种不太真切的艳丽。
慕清霜送的那枚冰晶耳坠还在左耳上,冰凉的触感贴着耳垂像一枚安静的印记。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耳坠,对着铜镜自语:
“不知道她这一个月在干什么呢。”
与此同时,清霜观的某个深夜,慕清霜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一盏凉透的茶。这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夜里的寂静。凡人的世界入夜后安静得不像话,连虫鸣都比仙门稀疏。这一个月体察凡情的日子过下来,心口确实好像比从前松了几分,像是被风吹松的冻土。她低头看着茶盏里映出的那弯残月,忽然觉得人间还是很好的。虽然吵,但吵得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