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步云缓过神后继续经营着包子铺。接到教主传讯的时候正在写日报。那天他刚写到“申时二刻,卖出韭菜鸡蛋馅包子四笼,食客为一对母女,女儿夸包子皮薄,母亲嫌馅太咸”,笔尖还未落定,案头那道黑雾便凝成一只指甲盖大的蝙蝠撞进他眉心。
他放下笔,独眼里那层常年挂着的市井迷糊忽然散去,露出底下那种久经阵仗的锐利。他起身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套干净衣衫换上,那张皱纹横生的老脸在瞬息之间变幻重新变回了那个面容俊朗的周长老。
他踏出包子棚时没有惊动任何人。清风渡的暮色里他如同一缕化入暮风的影子沿着屋檐阴影无声地掠出镇口,落地时已经换了一身极简的黑袍。半个时辰后他出现在魔域主殿侧门时,殷若蘅正靠在案边悠哉的嗑瓜子。
“来了?有件事要你亲自跑一趟。”
周步云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寒暄:“教主请讲。”
殷若蘅把手里那本《中原派弟子名录》的拓本推到他面前。封面泛黄卷边,边角磨损得很自然,纸页边缘还有几处虫蛀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旧书库里翻出来的老东西。但周步云一摸就摸出来了。纸是特意做旧的,墨色是幽长老调的,连虫蛀的孔洞边缘都做了仿旧的毛边处理。
“这本东西,”殷若蘅用指尖点了点封面,“从现在开始,它就是真的了。我需要你把它放进一个‘合适的地方’,让该看到的人看到它。不要让人起疑,不要留下任何指向魔门的痕迹。做得到吗?”
周步云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近百个名字,旁边标注着入册年份、所属支脉、行走区域。他看到其中一页时目光停住了。
“桃夭,中原派灵植支脉行者,入册年份戊辰年。这年份……”他抬头看了教主一眼,“教主连这个都算好了?”
殷若蘅笑了一声:“戊辰年。那张面具内侧刻的正是‘戊辰年制’。如果有人查到那张面具的来历,再翻到这本名录,两个时间点严丝合缝。他们不会怀疑桃夭是后来的造物,只会觉得这个中原派弟子‘戊辰年就已入册’,一切自然得滴水不漏。”
周步云合上名录沉吟了片刻:
“东西我可以放。但放去哪里才不显得刻意?”
“落霜峰”殷若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云虚真人年轻时游历天下,收过不少杂书旧卷。其中有一批古卷是从一个散修手里买来的,一直堆在清霜观的旧藏阁里落灰。你把这本名录混进那批古卷里,云虚真人不会起疑。他藏书太多,自己都记不全有多少。”
周步云眉头微动:“教主是打算让云虚真人‘发现’这本名录?”
“云虚真人发现了就会去查。他查到了桃夭的名字就会觉得这个人确实存在。他信了,就等于整个仙门信了一半。他那个徒弟慕清霜又跟他走得近,到时候自然会听师父提起这件事。”
“教主这盘棋……下得够长啊。”
“这算什么长。我还没把后面的招数告诉你呢。”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的永夜,语气忽然沉了几分:“中原派的根底,我手里其实有些线索。很多年前。久到幽老头还穿开裆裤的时候。中原派内部出过一次内讧,分了两支。一支留在原址继续隐世,另一支出走之后渐渐散了。散掉的那一支有一脉后人,后来辗转流落到了人界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里开了家书铺。”
周步云听得眼睛微微眯起:“教主是说……那一脉后人的手里可能有中原派的正本名录?”
“有。而且那人欠我一个人情。”殷若蘅转回身来,脸上那副慵懒的笑意收敛了三分,“当年那脉后人的祖宗被仇家追杀,是我顺手捞了一把才不至于断子绝孙。事情不大,但对他们那一支来说算救命之恩。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守着小书铺过日子从不过问江湖事,手里却握着中原派出走那支的正本传承。包括正本名录、功法残篇、还有几枚还没失效的旧令牌。”
“我本来不想动这层关系,毕竟人家现在过得很安稳。但既然要给我女儿铺路,光靠伪造的东西不够稳妥。万一哪天有人拿着中原派的正本传承来对账,桃夭这个名号就立不住了。所以我需要一个真正的源头。”
周步云听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教主的意思是让我去见那个人?”
“对。”殷若蘅点头,“你以私人身份去,不带魔门标记,也不要提起我。就说替一个朋友寻一桩旧事。把桃夭的名字加进他们那一支的传承谱系里,不需要太显眼,旁支末流就行。往后如果有人拿着正本典籍来查,桃夭的名字会在里面,从根子上就是真的。”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扣,拇指大小,边角磨得发亮,表面刻着一种已经模糊的云纹。她把铜扣推到周步云面前:“拿着这个。对方看到就会明白你是谁派来的。”
周步云收起铜扣行了一礼:“属下这就动身。”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教主,您说那个人欠您人情。您救他祖宗那回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概....”殷若蘅想了想,“你还没学会换形术的时候吧。”
周步云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追问,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殷若蘅在案边坐了一会儿。小蛇从案角滑下来爬上她的肩膀,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根。她偏头看了它一眼,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它的额头。
“你说……我是不是操心得太多了?”
小蛇吐了吐信子,尾巴尖摆了摆。
“也对。”殷若蘅笑了一下。
“谁让我是她亲娘呢。”
十天后,一个名叫梧溪的小镇上,一间门脸窄小的旧书铺迎来了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书生。那书生面容普通,看不出修为深浅,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凡人。他在书铺里转了两圈,在一架子泛黄的旧卷前停住脚步,随手抽出一本封皮虫蛀的簿册翻了翻,然后轻轻放回了原处。
当天夜里,那本簿册上多了一个名字。字迹和周围的老字浑然一体,墨色也是陈年的沉褐,像是几十年前就写在那里了。
而远在魔域主殿的殷若蘅,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矮榻上吃葡萄。小蛇趴在她腹间,她一边喂自己一边喂蛇,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小曲儿,曲子的调子跟殷书白那天在临风居唱的差不多。
她哼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偏头对空无一人的殿内说了句:“幽老头,你说书白要是知道了,会夸我聪明还是骂我多事?”
偏殿通向炼丹房的廊道那头,远远飘来一声隔着好几堵墙的回应:“先是夸您聪明!然后骂您多事!她肯定两边都占!”
殷若蘅笑了一声,把最后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