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全宗上下，弟子失血量暴增的事情是从圣女的一件衣服开始的。
那天早上殷书白被幽长老拽进炼丹房时还没有任何防备。他说“给你做了套新行头，正好配你这段时间的修炼成果”，语气轻描淡写，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殷书白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往深处想，她以为无非是一件新做的长衫或者改良过的劲装，最多领口再低一寸，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当幽长老把那套行头从柜子里取出来展开在她面前时，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一套桃粉色的长裙。但跟她之前穿过的所有裙子都不一样。上衣是交领窄袖的款式，领口开得极深，深到近乎露出整个锁骨和肩颈曲线，腰间收束得极窄，一条银线编成的细带从腰侧垂落，末端缀着一枚桃核大小的流苏坠子。最离谱的是下裙。裙摆从腰线以下层层叠叠地铺开，料子是极轻的桃纱，走动时会像水波一样流动。但裙摆两侧的开衩一路开到了腰际，每走一步，整条腿的线条都会从翻飞的纱料中清晰地显露出来。
整件裙子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珠光，像一片会流动的桃花瓣。裙摆边缘绣着一圈暗色的云纹，细看之下每一道纹路都是由微型阵法纹线织成的，灵力在纱线间流转时发着极淡的萤光。
殷书白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幽长老，声音里带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幽长老，我上次说要拆您的炼丹房，您是当真没放在心上吗？”
幽长老双手交握放在胸前，脸上那种骄傲的表情简直要溢出来了：
“圣女大人！您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我花了整整七天七夜赶制出来的！你看这个收腰的弧度！你看这个开衩的高度！还有裙摆内侧那层隐形的轻身阵法。你穿上之后腾挪速度至少提升一成半！”
“一成半的速度，换一条走在街上能被所有路人举报的裙子？”殷书白拎起那件衣服抖了抖，纱料滑过指尖的触感确实极好，轻得像抓着一片云，“您知道这个开衩高度意味着什么吗？我一抬腿，整条腿都露出来了！”
“那就不要抬腿嘛。”幽长老答得理所当然，“用轻功的时候脚尖点地就行了，用不着抬腿。”
殷书白没法反驳。她现在的修为确实不需要大幅抬腿也能完成大部分身法动作。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件衣服穿上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会像一个刚从桃花精巢穴里出来的妖物。
“而且~”幽长老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之前那几件衣服都太‘收敛’了。你现在是桃夭，桃夭！你的面具配上收敛的衣服反而让人觉得不协调。这件不一样，这件跟你的身体和气质全部严丝合缝。你穿上了，别人看你第一眼就会觉得‘对，这就是她’。不会有违和感。”
殷书白站在铜镜前，把那件裙子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影在桃色纱料的映衬下显得明艳了不止一个层级。她不得不承认幽长老说的是对的，这件衣服跟她现在形成了某种诡异的统一，仿佛本来就该长在她身上一样。
“先穿上试试。如果效果太离谱我就立刻脱下来。”
幽长老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您穿上就不会想脱了。”
事实证明幽长老的自信是有道理的。殷书白换上那件裙子之后站在铜镜前沉默了很久。纱料贴着肌肤的触感极轻，走动时裙摆像是活的一样自然垂落又流云般扬起。腰间的银线流苏坠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碎的银铃般的声响。领口确实开得深，但深得很有分寸。刚好露出锁骨和肩颈的线条，却不至于让人觉得逾矩。
她左右转了转身，裙摆随着动作扬起来，两侧开衩处的布料翻开又合拢，腿部线条在其中若隐若现。她终于明白幽长老为什么说不要抬腿了。这件衣服根本不需要。它本身就在走动的过程中自然制造出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好看。
“还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语气勉强维持着平静。但她心里清楚，这已经不是还行能概括的了。
她推开炼丹房的门打算去主殿让娘看一眼。毕竟出门办事总要经过娘的同意，而且她也想听听殷若蘅的反馈。她想好了，如果娘说这太过了她就立刻换下来以后再也不碰这件衣服。
主殿的门虚掩着。殷书白推门进去的时候殷若蘅正靠坐在王座上翻一本旧册子。
“娘，您帮我看看这身新....”
殷若蘅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落在殷书白身上，先是第一眼，然后第二眼第三眼。她手里那本册子保持着翻开的姿势不动，连小蛇都昂起了脑袋，吐着信子定定地看着门口那道身影。
殷书白被看得有些发毛，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没有哪里穿反：
“怎么了？不好看吗？”
殷若蘅缓缓合上册子，动作慢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站起来走下王座，绕着殷书白走了一圈，然后站定在她面前，用一种审视稀世珍宝般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又打量了一遍。
“书白，你站在那儿别动，娘跟你说句话。”
“您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今天是第一次觉得你像是别人家的孩子。”
殷书白表情一僵：“什么意思？”
殷若蘅抬手指了指她的领口，又指了指裙摆的开衩，然后指了指她腰间那枚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的流苏坠子，最后指了指她的脸：
“意思就是，你这个样子走出去，如果有人说你是我女儿，别人会以为你是我从哪儿拐来的狐狸精。”
“娘！”
“我认真的！”殷若蘅退后半步，双手抱胸，表情正经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自己照过镜子没？你走两步给我看看。”
殷书白不明所以地走了两步。裙摆随着步幅扬起来，开衩处的纱料翻开又落下，腿部的线条在其中明灭可见。腰间的流苏坠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轻缓的节拍。她走了大约五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殷若蘅。
“行了。你停下来吧。”殷若蘅抬手捂住自己半张脸，“再走下去娘怕自己控制不住想把你嫁出去了。”
“您能不能正经点！”
“我现在非常正经。”殷若蘅放下手，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幽老头这件衣服做得确实好。你走路的时候那种若隐若现的节奏比你穿任何一件正经长衫都更有‘存在感’。”
她补了一句：“你知道‘存在感’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你站在那儿，别人看不见别的东西，只能看见你。这件衣服就是干这个用的。”
殷书白忽然明白了娘的意思。这件衣服不是为了好看而好看的。它是为了被看见而存在的。在需要吸引注意力的时候，这件衣服会让所有人的目光自动落在她身上，而她可以利用这一点把局面握在自己手里。
幽长老说的提速一成半是表象，真正的提速是让别人在看她的时候慢了半拍。
“我好像懂了。”
“懂了就好。”殷若蘅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穿出去走走适应一下。去食堂吃个饭吧，正好让三长老也看看。”
“您又想看三长老喷粥？”
“知母莫若女。”殷若蘅笑得坦然。
半刻钟后，殷书白穿着那身桃纱裙走进了食堂的大门。她推门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但门板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响。食堂里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齐刷刷地静了下去，静得像有人同时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殷书白面无表情地走向打饭窗口。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老孙，今天有什么吃的？”
“圣、圣女大人……有红烧肉，还有清炒灵笋，还有汤……”
“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笋，汤不要。”
她端着餐盘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坐下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把腰背挺直，双腿斜侧并拢，裙摆随着这个动作自然铺开，两侧开衩处的纱料贴着小腿的弧度轻轻垂落。整套动作是她这几年在魔域养成的坐姿习惯，跟幽长老的特训毫无关系。但配上这身裙子之后，那个坐姿看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三长老终于从定身状态中恢复过来，他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卤肉汁，用一种悲壮的语气朝着殷书白的背影开口道：
“圣女。您知道您现在坐着的那个姿势，配您身上那件裙子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酒楼里那种...卖艺不卖身的头牌。”
“噗！”角落里一个弟子终于没憋住把嘴里的汤喷了出来。然后他立刻把脸埋进碗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书白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三长老，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三长老，您是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办事是会给魔门丢人还是会帮魔门省事？”
三长老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极其诚恳的回答：“不丢人。也不省事。但肯定能把对方脑子搞乱。”
殷书白想了想，觉得这评价好像不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