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北边发生的事。
北境荒原深处有个地方叫‘陨铁谷’,名字听起来挺唬人的,但实际上就是一片被废弃了上百年的矿坑群,早年有人在此开采天外掉下来的陨铁,后来这片矿脉枯竭就荒了,只剩些塌了半截的工棚和长满锈迹的轨道车,风一吹就呜呜响跟鬼哭似的。
但最近几个月,这片鸟不拉屎的荒谷热闹了起来。
一群穿着黑斗篷、腰间别着兽骨符牌的人悄悄进驻了这里,领头的是一个瘦高个,面皮苍白,左眉有一道竖疤,看起来像被人拿刀劈过又草草缝上的。他们自称“鬼冥会”,不算什么正经门派,是个由三五群散修拼凑起来的松散组织,平时干些倒卖灵材、盗掘古墓的营生,这门派在仙魔之间两头不沾,但两头都嫌他们晦气。
此刻他们蹲在最大那个矿坑的底部,围着一个刚挖出来的土坑,坑底躺着一块半人多高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缝隙里填着暗红色的泥状物质。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那东西跟殷书白从忘川镇山洞里挖回来的赭冥泥仿品一模一样。
瘦高个蹲在石板边上,伸手捻了一点暗红色粉末搓了搓,回头冲旁边一个胖子咧嘴一笑:“老刘,配方没错吧?这回总该成了?”
胖子姓刘,是他们这群人里唯一一个懂炼器的,此刻正抱着一卷泛黄的残册翻来翻去额头上全是汗:“应该……应该没错。上回失败是因为火候过了,这回我调低了半成,你看这颜色比上次匀多了。”
“匀不匀的不重要,”瘦高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重要的是底下那东西醒了没。”
他话音刚落,脚底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震得整个矿坑的石壁簌簌落灰。石板表面那层暗红色泥状物质在震动中泛起一圈圈涟漪状的波纹,像是被激活了什么。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变了。老刘攥着残册的手抖了一下:“动了……这回真的动了……”
瘦高个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瘆人:“那就对了。赭冥泥的气息只要能把底下那东西勾醒,咱们就能摸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到时候不管是取宝还是卖消息都够咱们吃一辈子。”
他的话音还没落,又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但这一声比刚才大得多,大得像整座山都在震。石板表面的符文忽然亮了一瞬,暗红色的裂纹从石板边缘向四周蔓延开去,地面在肉眼可见地拱起。一个离石板最近的鬼冥会成员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刷白。
“老、老大...我们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也意识到不对劲。激活归激活,但这动静已经远超预期,根本不是勾引该有的程度,更像是把笼子里一只沉睡的猛兽给踹醒了。
石板上的裂纹越来越密,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里透出来像烧红的铁水在石面上游走。矿坑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两侧的石壁哗啦啦地往下掉碎石。老刘一把抓住瘦高个的胳膊:
“撤!老大!要塌了!”
瘦高个只犹豫了一瞬便做出了决定:“撤!都撤!往地面跑!”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往矿坑上方冲,身后传来石板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至极的爆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深处冲破了最后一层束缚。碎石和尘土从坑底喷涌而出,整片矿坑周围的地面都跟着晃了几晃。
瘦高个最后一个爬出矿坑时回头看了一眼。坑底那片红色光芒正从裂缝中翻涌而上,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他咽了口唾沫,冲着还在发愣的手下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跑啊!”
一群人就这样消失在北境荒原的风沙里。而他们留下的那个矿坑此刻正往外散发着一种极其强烈的灵气波动,像是埋在地下许久的东西终于掀开了棺材板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气。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三天后,仙盟联席会的议事厅里,一封来自北境散修的急报被摊在长桌上。大意是:
“陨铁谷发生不明地脉异动,疑似有古物出土或封印破裂,邪念灵气波动极强,已波及方圆百里。望仙门派人查探。”
云虚真人坐在长桌靠边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听完了通报。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长老,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就习惯了的无奈:
“陆长老,您先请。说吧这回又是谁干的?”
陆长老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他合上面前的急报,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其他长老,语气是一种忍了很久但终于找到发泄口的压抑:“陨铁谷的位置,离魔域地界相近。地脉异动、封印破裂、灵气外泄。这种手笔除了魔门搞的还能有谁?”
云虚真人连眼皮都没抬:“上回忘川镇的事您也说是魔门干的,后来查出来是一只异兽。这回您连现场都没去看过,张嘴就又扣锅了?”
“忘川镇的事最后千齿蜮被谁拿走的?”陆长老声音拔高了一度,“那个姓白的散修来历不明,慕清霜亲自放走的!现在又冒出一个陨铁谷异动,地脉灵力波动跟忘川镇那个洞穴残留的气息有七成相似。云虚真人,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云虚真人看着他跟看傻子一样。
“是不是巧合查了才知道。您要真是觉得是魔门干的,那就派人去查不就得了。要是真是魔教那群人搞的,我第一个赞成联席会发讨魔令。但要是查不出来。陆长老,您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事儿往魔门头上扣,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扣进去。”
陆长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冷哼一声没再争辩。议事厅里沉默了一阵,最后是联席会的轮值长老清了清嗓子,宣布了决定:
“北境陨铁谷,由落霜峰、青阳门各派弟子前去,外加散修代表组成联合调查队,三日后出发。现场勘验、样本采集、来源追溯。查清楚再论责任。”
散会之后,云虚真人慢悠悠地走出议事厅,刚走到廊下就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师父。”
云虚真人回头。慕清霜站在廊柱边,看他出来的时间倒是卡得准。
她没有多问,只是递过来一句:“陨铁谷的事,就让弟子去吧。”
云虚真人看了看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去:
“陆长老那边八成应该还是派陆管去。而联席会那边又是把沈若兰那孩子给塞进来了。你们三个正好又凑一桌。还有一件事。为师前几天在清霜观的旧藏阁找书看,无意间翻到了早年云游天下从一个散修那里买到的一本书,是一本中原派的古旧名录散册。上面有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桃夭’中原灵植支脉行者,戊辰年入册。听你好像说过之前见到过这么个姑娘。”
慕清霜接过纸条,片刻后她才开口:“我知道了。多谢师父。”
与此同时,魔域主殿内。殷若蘅把一封暗堂密报拍在桌上:“陨铁谷地脉异动,灵气外泄疑似上古封印破裂。北边散修管不住都往外跑了。仙盟联席会刚开了会,说要派人去查。”
殷书白坐在矮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灵果啃了一半:
“那这跟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殷若蘅把密报翻了个面,“那个地方的灵气波动残留,跟忘川镇洞穴里的赭冥泥仿品气息同源。你的赭冥泥仿品样本我从幽长老那儿要了一份来比对过,虽然成分有细微差异,但基底工艺出自同一套配方。”
殷书白眉头微蹙:“所以那个洞的赭冥泥跟北边的这个矿坑……是同一伙人布的?”
“很有可能。而且北边这次动静比忘川镇大得多。忘川镇那只是‘气息外溢’,北边这个已经是‘封印破裂’了。如果底下真有什么东西,现在恐怕已经醒了一半。”
她看着殷书白,目光里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意味。殷书白知道她在等什么,于是她擦干净手指站起身来对娘行了个中原礼:
“我去。以‘桃夭’的身份。”
殷若蘅点了点头:
“顺便娘帮你查查仙门都派了谁。如果还是老熟人记得别露馅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