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白前脚刚迈出门槛。幽长老的声音就是从这时候从殿内的另一头响起来的。
“唉唉唉！等一下圣女大人！”
那声音来得又快又急，但语调依然保持着幽长老特有的优雅绵长，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撒娇。殷书白回过头，看见幽长老从回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衣摆翻飞，姿态居然还优雅不行，像一只急着去赴宴的孔雀。
他跑到殷书白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来。殷若蘅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殿门口，倚着门框，挑了挑眉：
“幽老头，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教主大人！圣女大人！”幽长老张开双臂做了个夸张的拥抱手势，“我刚刚想起来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此次北境之行，圣女大人若是只身一人前往，未免风险太高。毕竟那个矿坑的异动规模远超忘川镇，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圣女大人就算修为再高也分身乏术……”
“你到底想说什么？”殷书白打断他。
幽长老神秘地笑了：“我炼了一个东西。很久以前就开始炼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拿出来。现在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殷若蘅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像是猜到了什么：“你是说‘那个东西’？”
“对，”幽长老冲她眨了一下眼，“就是那个东西。”
“哪个东西？你们俩跟我玩谜语人呢？”
幽长老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掌声在空旷的殿前石阶上回荡了一下，然后石阶表面有一道影子在动。
殷书白的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那是一团从地面裂缝里渗出来的暗色阴影，起初只有巴掌大小，像一摊不小心洒在地上的墨汁。但那团影子在缓慢地扩张、凝聚、收束，轮廓逐渐从扁平变得立体，从阴影中升起一道人形的姿态。整个过程安静到诡异，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只有影子本身在无声地塑形。
几息之后，那道人影彻底成形了。
那是一个女子。一头炽烈如烈火的红发肆意散落，青丝一般泼洒在玄色衣袍之上，衬得整个人像是一簇在暗夜里烧起来的火。她的下半张脸覆着一枚玄铁锻造的半面獠牙面具，棱角锋利诡谲只露出一双冷冽狭长的眼眸。额间烙着一道殷红繁复的暗纹，如同天生妖印，在暗红天光下透着一种非人的凛冽。她的耳廓偏尖，像某种灵兽化形后留下的残余特征。一袭宽松漆黑的古风劲装包裹着修长匀称的身形，手上戴着贴合掌心的黑金护具，修长的手指自然垂落在身侧，骨节分明。
她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通体乌沉，没有装饰，没有剑穗，只有剑刃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纹，在光线下看不出反光。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泼墨山水画里的杀意。红发是唯一的颜色，黑衣是铺天盖地的沉肃。
幽长老站在那红发女子身旁，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
“圣女大人，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从今以后就是你的死士了。绝对忠诚，绝对可靠，绝对服从命令。她是我在研究替身傀儡的时候意外搞出来的产物。本来只是想做一个能承载灵力的战斗傀儡，结果炼到一半她忽然自己睁开眼了。”
殷书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自己睁开眼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幽长老摊了摊手，“她有了自我意识。她在炉子里待了三个月，吸收了我布置的十七道阵法纹路和大量灵材精华，以及各种剑术技巧。等我把她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会看，会听，会思考，还会主动开口说话。”
他说着偏头看了那红发女子一眼。那女子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在殷书白面前单膝跪了下去。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幅度，像一把被折叠好了才展开的刃。她低下头，目光没有直视殷书白的方向，但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主人。”
殷书白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红发垂落在地面铺开一片暗色的焰光。然后蹲下身来平视着那张被半面獠牙面具遮住的脸：“你先起来。”
红发女子没有动，偏头看了一眼幽长老。幽长老冲她点了点头后她才站起身来退后半步，重新恢复了那个安静的站立姿态。
殷书白转头盯着幽长老：“幽长老，你不会是从天底下哪里拐了个人回来改的吧？我可跟你说，咱们魔教可不能干这种挨千刀的事情啊！”
“哎呀怎么可能！”幽长老夸张地捂住胸口，“人家怎么会做那种畜生事情！她从头到尾都是我从零开始炼出来的！你看她额角的暗纹，那是我亲手刻的阵法中枢！你看她耳廓的弧度。那是灵材在成型过程中自然生成的形态，跟人的血亲可没关系！如假包换的人造物！”
殷书白将信将疑地转回头重新看向那个红发女子。那女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姿态端正得像一尊刚被安放到基座上的雕像。殷书白想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看似弱不禁风实则肌肉紧实，触感温热，跟真人的皮肤没有区别。她又伸手在她腰侧轻轻挠了两下，那女子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没有痒痒肉？”
“人造品自然没有。”幽长老答得理所当然，“她的触觉系统是为了战斗设计的，能感知伤害和温度，但不会有那些多余的生理反应。”
“那她有名字吗？”
“嗯…”幽长老捏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这个嘛，人家还没想呢。一个人造死士要什么名字？我平时都叫她‘喂’。”
殷书白用难以形容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身看着面前那个安静的红发女子。那女子依然低垂着眼帘，没有开口，没有动作，像一件被妥善安置好的兵器等待着被拿起的那一刻。
“既然是人，那不能没有名字。”殷书白想了想，“你以后就叫殷无咎吧！”
红发女子终于抬起了眼睛。那双冷冽狭长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殷....无……咎？”
“对。殷无咎。以后为了方便我就叫你无咎了！”殷书白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没有过错。你不需要觉得自己是个东西，你也不是谁的附属品。从今以后你是你自己。”
无咎沉默了很久。她垂下眼睫然后重新开口：“谢谢主人赐名。”
殷书白啧了一声：
“叫主人干嘛？听着太别扭了。换一个。”
“小姐？”
“嗯..比主人好一点，但还是怪。”
“桃……姐姐？”无咎试探着挤出一个词，尾音像是不确定这个词是否被允许使用。
殷书白觉得桃姐总比主人强，而且听起来像是她身边多了一个不太会说话的小跟班：
“行，就这个吧。桃姐姐。”
无咎点了点头，似乎把这个称呼记在了某处。
殷书白转回身面对幽长老：“幽长老给她做一个身份。跟我一样也是中原派的身份。对外就说她是中原派的随行护卫，偶尔说话少。总之别让人查到魔门头上。”
幽长老搓了搓手：“这简单，我今晚就做。保管跟你的令牌配套。”
殷书白确认没有别的事情要交代了，便直接带着无咎转身往石阶下走去。
“哎呀~以后多了个小跟班我也不无聊了，跟姐姐讲讲你在炼丹炉里的感觉如何？”
殷若蘅和幽长老并肩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殷若蘅开口表示：
“你刚才那句话‘一个死士要什么名字？’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幽长老脸上的笑容收了半分。只是低声应了一声：“嗯。她生来就是一件兵器。好用就行，不需要那些多余的东西。”
殷若蘅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常年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幽老头。我女儿刚才给她起了名字，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教主。”
“那么，你觉得。我女儿会把无咎真的当成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东西来用吗？”
幽长老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是什么。就凭殷书白刚才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恐怕已经把无咎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教主，如果有一天她为了那个造物做出让自己受伤的事……”
“受伤？。”殷若蘅打断他，“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情就行。别替我女儿安排她该怎么对待身边的人。她比我们所有人都会做人。要是她真受了伤，整个仙界也别想活。”
“哈哈哈，也是。”幽长老的语气难得的正经。“自从圣女来了之后，咱们的魔界也是活起来了呢，人情味都多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曾经的他....
“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