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堂的密报送到主殿时,幽长老刚离开不久,殷若蘅此时正在跟小蛇争最后一颗葡萄。那颗葡萄被小蛇用尾巴卷住往自己嘴里送,殷若蘅伸手去夺,一人一蛇在案上拉锯了三个来回,最后葡萄被殷若蘅一指弹飞,小蛇滋溜一下窜出去在半空中接住,落地时已经嘎嘣吞了下去尾巴尖得意地晃了晃。
“叛徒!”殷若蘅拍了它一下,顺手展开密报扫了一眼。
密报内容不长,但信息量足够让她把刚端起来的茶盏又放了回去。转头朝偏殿方向喊了一声:
“幽老头回来一趟!”
幽长老来得很快,进门时手里还捏着个刻刀显然正在捣鼓什么东西。殷若蘅把密报往他面前一推:
“联席会那帮老东西还真发了邀请函。落款是孟真人的印,内容也正式得很。他们竟然要邀请中原派派一名行者参与北境陨铁谷调查。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幽长老接过密报看完眉头一挑:“邀请函发出还不到十日?那咱们得让桃夭收到信封的时间对上才行,既不能显得太迟免得让别人察觉,也不能显得太早像是提前知道内情。这个时机要把控得恰到好处。”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让她去,而是让她在什么场合出现。如果只是让桃夭在某个镇子等着跟调查队汇合,那确实是稳妥的,但也稳妥得太平淡了。我女儿那张脸配上她现在的本事,光是等在镇口未免可惜了。”
幽长老捏着下巴想了想:“那教主的意思是?”
“我打算让她直接去联席会。”
幽长老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地上:“去联席会?就是仙门那帮长老开会的议事厅?她在门口一亮相,整个仙盟的脸都让她一个人看了?”
“正是。反正她现在的身份经得起查。委派书是真的,印章是真的,中原派的传承谱系上周步云已经给她加上了。她站在那个议事厅里谁也挑不出毛病来。既然要演戏不如就演到最大处去。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幽长老听完不禁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教主英明。圣女大人那张脸往议事厅里一站,等他们回过神时圣女早就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而且这个时机本身也是一种掩护。”殷若蘅转回身来,“她越快出现,别人越不会怀疑她是提前布置的。谁会想到一个魔门圣女敢直接走进仙盟议事厅呢?他们把中原派想得太高远,把我们想得太鬼祟,书白恰好踩在两者之间。”
幽长老收好刻刀,脸上的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那我现在就去准备。让委派书的时间落在那封邀请函发出之后的第四天,这样她赶路到仙盟总部的时间正好对得上。”
殷若蘅点了点头:“另外,无咎的令牌也一并给她。这次出门她不是一个人。”
幽长老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殷若蘅叫住了:“幽老头,你说她会不会紧张?”
“紧张?圣女大人?”
“那毕竟是一屋子的仙门长老。她之前虽然也应付过几个人,但那是零散的小场面。这回是整个联席会,正厅坐着的是整个修真界最有话语权的那批人。她进去的时候装的再像,心里多少也会有点咯噔。”
“她会的。但她的本事在于咯噔完那一下之后,脸上是不会让人看出来的。教主您教出来的孩子什么时候在正事上掉过链子?”
“嗯,也是。”
---
半个时辰后,殷书白被幽长老从食堂里直接拎了出来。她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看着幽长老那张难得正经的脸,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圣女大人,有件事需要您现在立刻准备一下。”
“不是...我吃个饭都不行,直接让我出发?”
幽长老用最简练的语言把事情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我要去仙盟联席会。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走进去。”
“是的。”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说我是中原派的。”
“是的。”
“然后他们还得信。”
“对。”
殷书白将手中的包子吃完,抬头看幽长老:“他们不会信吧!?我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去开会的。”
“这也是您要演出的一部分。”
就在幽长老以为她要提出什么反对意见时,她却忽然笑了出了声。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格。语气里还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笑容:
“幽长老,我忽然觉得这主意挺好的。直接去联席会,比在路上巧遇强多了。我如果我在半路着跟他们汇合,他们反而会想‘这个中原派的人怎么这么巧就在附近’。但如果我直接出现在他们的议事厅里,拿着正式委派书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只会想‘中原派居然还真派人来了’。思路是反的,反而不好查。”
幽长老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一点担忧彻底消散了。他笑着点了点头:“圣女大人果然通透。那我这就去准备委派书和令牌。对了,无咎也跟着你一起去。”
“无咎也去?”
“她现在的身份是你的护卫。高阶中原派行者身旁有护卫是常事,不带反而奇怪。”
“行。不过还得教她几件事。我说话的时候她站着就行了,如果需要她做什么我会给她眼神或者手势。但她不能一直不说话,偶尔说一句短的就够了,说得太多反而容易露馅。”
殷书白抬头看了看天色,生物钟告诉她现在大约是人间傍晚。
“那就动手准备吧。对了,我穿哪身去?”
幽长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桃纱裙。那件最扎眼的。”
“我以为你会让我穿那件紧身劲装低调一点。”
“低调?”幽长老笑了一声,“您走进那个议事厅的那一刻,低调这两个字就跟您没什么关系了。与其让人觉得‘这个中原派女修怎么穿得这么朴素’,不如直接让他们把注意力全放在您的扮相上。反正中原派这么隐秘而且每个人风格窘样,人的眼睛一旦被分散了,心就来不及仔细琢磨了。”
殷书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拍了拍手转身往自己住处走:“行。那就听幽长老的。”
第二天清晨,仙盟联席会议事厅门外。
守门弟子看见两个十分陌生的女子从山道那边走上来时,第一反应是揉了揉眼睛。打头那个穿着一身桃纱长裙,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浮动,桃色长发在日光下亮得扎眼,左耳垂着一枚冰晶桃花耳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身后跟着一个红发玄衣的女子面覆半面獠牙面具,手里没有任何行李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守门弟子正要开口问询,桃夭已经先他一步开口:
“劳烦通传一下。在下中原派行者桃夭,奉宗门之命应联席会之召,前来参与北境陨铁谷事务。”
守门弟子听到是中原派的人后,飞快地转身跑了进去。
不到片刻,议事厅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二人进门的那一刻,桃夭看见厅内坐着的都是各门各派的长老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的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和上台阶时一样的优雅。裙摆在门槛处轻轻一掠,然后她整个人已经站在了议事厅的地砖上。
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位孟真人身上,脸上浮起那个她已经练习过无数遍的笑容:
“禀长老,在下中原派灵植支脉行者,桃夭。奉宗门之命前来应北境陨铁谷之召。这是联席会发往中原的邀请函抄本,以及敝宗门的委派书。印章齐全,诸位长老可以过目。”
她说完偏头看了无咎一眼。
无咎会意地走上前,在议事厅中央的矮桌前单膝跪下,双手将那封函书呈到桌面上。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响动。
孟真人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取过信函拆开细看。他看得十分仔细,从印章的火漆到纸页的折痕到文字的笔迹一一过目,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真实意外:
“中原派……居然真的派人过来了。而且还来得这么快?不可思议。”
桃夭接话接得自然:“回长老,敝宗门在北境有常驻采药据点,因情况突发恰巧也影响了我宗的部分区域,所以宗门接到仙门委派后,我是最近的一个,师傅传音直接让我过来了,省了其余弟子在路上周转耽搁了仙门时间。”
陆长老此时开口说出了在场许多人心里都在转的那句话:
“中原派多少年不问世事,如今倒怎么愿意出人了?不知桃姑娘此行是你自己想来,还是贵宗门的授意?”
桃夭转脸看他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加了那么一丝正式:“二者皆可。我来,是因为宗门派我来。宗门派我来,是因为联席会发了邀请。联席会发邀请,是因为诸位长老觉得中原派合适。您觉得哪里有问题?”
陆长老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正要再开口,云虚真人适时地插了一句进来:
“好了好了,人家小姑娘拿着正式委派书站在这里,更何况她在中原派弟子名册表中却有记录,样貌描述的几乎别无二致。人家大老远跑过来替咱们跑腿,进门先被我们主家问是不是自己想来的。陆长老,咱们仙门什么时候这么不会待客了?”
陆长老被这么一截话,后面准备的质问就没法再继续了。他面色微沉终究没有在话头上继续纠缠,只是朝孟真人那边转了一下头:
“孟真人,既然人已经来了,就让这位桃姑娘先入席吧。”
孟真人顺势点了头,冲桃夭做了个请的手势:“桃姑娘,请入座。北境陨铁谷的调查队,你算正式一员。”
桃夭走到议事厅侧面的空椅上落座。她坐下时动作自然,裙摆随着动作铺开,双手自然地搁在膝头,姿态松弛但不散漫。无咎在她身后靠墙站定。
议事厅重新恢复了运作。但桃夭能够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仍然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陆管就站在陆长老身后,从桃夭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视线。他认出了桃夭姑娘。但那时候她更像一个路过的闲人。可现在竟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联席会的座位上。
“难道不是同一个人...?”陆管在一旁喃喃自语。
慕清霜其实也在,从桃夭进门那一刻就全程看着她。但她看的不是桃夭的脸,看的是左耳上那枚冰晶桃花耳坠。那是她自己凝炼出来亲手留在临风居雅间桌上的东西,此刻正戴在来人的耳垂上随着她落座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慕清霜收回目光,神色未变,但手里的剑柄被她慢慢握紧了半寸又松开。
而桃夭坐在椅子上,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有一根弦一直绷着。她知道自己走进这个厅里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哪句话说错了都会被人抓住。但现在的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内。娘说得对,这种事情越是大张旗鼓地做,反而越没人怀疑。
然后她把目光转回议事厅中央,准备听接下来关于北境矿坑的具体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