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真人见桃夭落座后清了清嗓子,将桌面上那卷摊开的北境地图往中间推了推示意会议继续。桃夭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地图上。矿坑群的位置用朱砂圈了好几层,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看样子已经开了不止一次会了。
“诸位,北境陨铁谷的最新情报,老夫再简要复述一遍。陨铁谷原是百年前的天外陨铁矿坑,矿脉枯竭后废弃至今。三个月前有散修团体‘鬼冥会’潜入矿区,以寻找古物为名进行挖掘活动,具体挖掘深度和范围不明。约十日前,该区域发生剧烈地脉异动,灵气外泄呈喷涌状扩散,波及范围约方圆百里。周边散修已撤离,现由仙门外围弟子设卡隔离。”
他翻了一页手边的卷宗:“我们派出的先遣勘探队带回的样本显示,矿坑底部存在一处疑似上古封印的残留结构。封印表面的封泥质地与常见镇物不同,目前尚未确定其具体年代及来源。但可以确认的是,封印已经出现结构性裂纹,深层灵气正沿裂纹持续外渗。如果放任不管,轻则地脉紊乱,重则可能触发更大规模的灵气爆发。”
“先遣勘探队下到矿坑第三层时发现了一些痕迹。人为开凿的新痕,但开凿手法粗糙的不像正规宗门的手笔,更像是散修团体在短时间内暴力破开的。鬼冥会的嫌疑最大,但目前没有确凿证据,这群人已经散逃,短时间难以追捕。”
云虚真人端着茶盏补了一句:“还有一点。勘探队在那处封印附近检测到微弱的灵力残留,与忘川镇之前那处洞穴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具体相似到什么程度需要实地勘验才能确认。”
他说到忘川镇三个字时,桃夭感觉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她一眼。她面不改色地听着,心里却把那几个关键词串了一遍:鬼冥会、古封印、赭冥泥气息、与忘川镇同源。这三件事被她从散碎的信息中拎出来拼在一起,越看越像是一张被拆开的地图,正在被人一张张拼回去。
她正在心里快速整理这些线索,余光却在扫过对面的某个方向时忽然停住,她这时才注意到慕清霜原来也在。和几个月前在忘川镇时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桃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想到慕清霜会在这里。她以为慕清霜会作为调查队成员在出发时才出现,没想到她就站在议事厅里全程安静地听完了整场汇报。
而就在桃夭看向她的那一刻,慕清霜也恰好将视线从地图上抬起。两道目光在议事厅的空气中碰了一下。
桃夭没有移开目光。她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意外的表情。直接偏头朝慕清霜的方向眯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虽然轻到看起来像只是她调整坐姿时脸部的自然动作。但她的目光在那一瞬和慕清霜的目光撞在一起没有闪避,从容得像是在回应一个熟人的招呼。
慕清霜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脸颊表面升起了一股极其轻微的热意。一种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类似于当年被林书白撩了一下发梢的感觉。
她垂下目光,面不改色地重新看向地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心底有一个念头掠过:
“我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她趁着没有人注意,用指尖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自己耳根。确实比平时热了一点。她心里默默想:“这位桃姑娘当真有一副好皮相,连我这样习惯了冷淡的人都差点被那一眼晃得失神。”
那本书里记载的竟然是真的。
她想起师父前些日子说过的话:“名录里写桃夭有一桩奇特之处,说是‘天生媚体无意而为,见者心旌,百试不爽’。师父当时还笑着打趣说,这大概是被选中入宗的原因。中原派那帮老家伙千百年来头一回见着这么个稀罕体质肯定会大力培养。”
慕清霜当时没放在心里,此刻却不得不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翻出来仔细咀嚼了一回。天生媚体。无意而为。见者心旌。百试不爽。她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应该就属于“见者心旌”的范畴。好在只是心旌了一瞬,她自控力够强没有出丑。
她把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表情恢复如常,像是从未走神过。但她的余光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会时不时地扫过桃夭的方向,像是一种她自己也没法完全控制的不自觉的确认。
正在她重新调整思绪的时候,孟真人把手中的卷宗合上了,声音从议事厅主位传来:“好了,这就是目前所有的情报。既然出发人选已经全部选定完毕,那么即刻出发吧。”
桃夭站起来时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拂过椅面,桃色的纱料在烛火下流动着一层极淡的光泽。无咎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动作同步得像一面镜子映出的影子。
众人鱼贯走出议事厅。廊道两侧的仙门弟子在看见队伍经过时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目光落在桃夭身上时大多会停一瞬然后移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多看的东西。
议事厅外是联席会的仙台。一座宽阔的青石平台四面围栏上刻满了符阵,中央停着三艘灵舟。最大的一艘长约十丈,船身呈流线型通体蓝白,船舷处刻着仙盟联席会的徽记,侧翼悬着十二枚灵力晶核,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晕。
灵舟旁的平地上站着几十名随行弟子列队整齐。桃夭扫了一眼,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阵仗比清风渡那次青阳门的排场大了不止十倍。她感知了一下这些弟子的修为,虽然没有一个能达到她和慕清霜这个层级,但普遍在筑基中后期,有几个已经摸到了金丹的门槛。放在一般的宗门里这已经算得上是精锐了。
她正观察着这些弟子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骚动从最外围开始,弟子们原本整齐的队列中,有几道目光没能控制住朝着桃夭的方向漂移了过去。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然后是三五个人,然后是一排人。桃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大多是纯粹的注视带着惊异或好奇。但也有几道目光在扫过她领口和裙摆开衩处时停留得稍久了一些然后飞快地移开,像是怕被同伴发现。
她忽然想逗他们一下。
她从袖中抽出那柄折扇展开往脸前一挡。然后偏头看向那群弟子最密集的方向朝那边轻轻眨了一下左眼。转瞬即逝。但而此刻确实有很多人正盯着她看。
弟子群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走调吸气声。
桃夭还没来得及看清效果,队伍靠后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弟子脸色涨红,捂着下半身转身就往旁边的侧廊跑,跑得跌跌撞撞差点撞上廊柱。紧接着又有两三个身影以相似的姿态从队伍里消失,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命。剩下的弟子们有的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的抬头看天,有的死死盯着自己同门的后背,就是没有人再敢把目光往桃夭的方向放。
桃夭在扇面后面无声地笑了一下。她觉得娘和幽长老要是看见刚才这一幕应该会感到欣慰。至少证明那一个月的特训确实没白费。但她笑完就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换上那副正经的中原派行者姿态跟着队伍往灵舟舷梯方向走。毕竟玩归玩,正事才是主要的。
她刚走到灵舟舷梯前,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桃姑娘。”
慕清霜走到了她身后两步的位置,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灵舟的甲板,然后又收回来落在桃夭脸上。她的表情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桃夭注意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议事厅里那次短了一些,像是刻意避开了直视。
“这位是?”慕清霜的目光落在桃夭身后的无咎身上。
无咎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不变。她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站在这里,单凭灵力感知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慕清霜感知了一下,发现竟然完全探不到对方的修为深浅。那种感觉像对着一面没有波动的深水,水面平静,但你看不见底下有多深。光是这身装扮和这种气息控制能力就已经让人觉得很不好惹了。
桃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无咎,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拉了拉无咎的袖口把她往前带了半步。“这位啊,是我的义妹。中原派肃清堂的人。她叫无咎。”
无咎在桃夭介绍到自己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桃夭继续往下说:“肃清堂嘛,就是管门派内部那些不好直接摆上台面的事的。比如有人犯了门规不肯认然后潜逃的、或者有些麻烦需要暗中处理基本都归他们管。她不太习惯跟外人说话,平时也只愿意待在我身边,所以刚才在议事厅里她也没开口。”
无咎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足够让人看见。
“上一次咱们在清风渡见面的时候她正好被宗门派去办别的事了,所以没跟我一起。这回正好事办完了就一道过来了,说是要保护我。”
慕清霜听完点了点头。她大致了解了无咎的身份,也理解了为什么这个红发女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中原肃清堂的人本就是这种做派。
“也好。”慕清霜语气比方才松了那么一丝,“多一个人对桃姑娘的安全也多一份保障。”
桃夭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多谢慕姑娘关心。”她没有多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把扇子收拢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此时,舷梯尽头的甲板上传来带队长老的声音:“诸位上船吧!北境路程约需七日,中途不停靠。请各位自行安排舱位,到达后直接进入矿区。”
灵舟的甲板比从下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两侧排列着整齐的舱室,中间是开阔的公共区域。桃夭在甲板上站定,裙摆被风掀起了一角又落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舷梯方向,陆管正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见她回头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往另一侧的舱室方向走去。桃夭注意到他今天像是刻意在维持着某种克制。她没多想收回目光往分配给自己的舱室走去。
沈若兰跟在慕清霜身边走着,凑近了压低声音:“师姐,刚才你在议事厅里看桃姑娘的时候脸是不是脸红了?”
“风吹的而已....”
沈若兰看了看甲板四周几乎静止的空气,明智地没有再追问。她转而看向桃夭消失的那个舱门方向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那位桃姑娘笑起来确实……好看得有点过分了。我刚才远远看着都觉得心里一荡,你站那么近难怪吹到风。”
慕清霜听完加快步伐往自己的舱室走去。
桃夭推开舱门侧身让无咎先进去,然后自己跟进来合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偏头对站在舱室中央的无咎说:“刚才那一幕你看见了吧?那群弟子跑的时候。”
“看见了。”
“你觉得我这媚眼抛得怎么样?”桃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练了一个月终于用了。”
无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跑掉的那几个应该是最先看见的。后面那些虽然没跑,但大概也需要一点时间缓过来。”
桃夭听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云层。她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议事厅里的那些情报。但那些线头还没完全理清,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把它们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