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的舱室不大但胜在五脏俱全。桃夭今日忽然生出个念头来。灵舟已经连着赶了三天路，现在自己身上黏糊糊的也不太舒服。
“无咎，跟我一起洗个澡吧。”她说着已经开始解腰间的系带，“这舱室里的浴桶够大，两个人泡正好。”
“我没有泡过水。”
“那正好试试啊。”桃夭把外衫搭在椅背上“幽长老造你的时候肯定也考虑了防水性能吧？”
无咎低头像是在评估什么：“理论上可以。灵材结构不会因浸水而受损。”
“那不就行了。”桃夭已经把内衫褪了大半站在浴桶边上试水温。她回头看了无咎一眼，“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啊。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无咎走过去时步伐依旧无声，但她解扣子的动作有一点生疏。她才诞生几个月，除了杀人以外的东西外，这些日常动作还在学习阶段。桃夭没有出声指点，只是自己先跨进浴桶坐了下来靠在桶壁上闭眼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啊……活过来了。”
水汽氤氲，窄小的舱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无咎褪去外袍后站在浴桶边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腿跨了进来。她的动作比桃夭想象中更自然。虽然看得出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她的身体协调性本就远超常人，学起来极快。她坐在桶壁的另一侧水面刚好没过她的肩膀，红发在水中散开像一缕在水底蔓延的火。
桃夭忽然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两尺缩到不足半尺，桃夭的目光落在无咎的肩头，那里灵材纹理与真实皮肤别无二致。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无咎的胳膊。触感温热柔软，带着肌肉特有的弹性。
“真的跟人一模一样。”桃夭又戳了一下，“你这里会有感觉吗？”
无咎偏头看着她戳自己胳膊的手指：“有触觉感知。姐姐戳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压力和温度。”
“那这样呢？”桃夭在她上臂内侧轻轻掐了一下。
“感觉到了，但不疼。”
“那这里呢？”桃夭的指尖顺着她的胳膊滑到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层极淡的青色纹路，像是藏在皮肤底下的阵法纹理。她用手覆上去摸了摸，那层纹理在指腹下微微发烫。
无咎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反应。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那是灵力核心的散热纹路。你摸的时候会激发微量热感。”
桃夭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一样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那岂不是跟真人的脉搏一样？”
“模拟功能。为了更接近人类状态。姐姐你要摸后背吗？那里的散热纹路更密集。”
桃夭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怕摸完就舍不得放你走了。”她缩回手重新靠回桶壁上看着水汽中的无咎，“你在我身边待着挺好的。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的总算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
无咎隔了一会儿站起身跨出浴桶取过旁边的布巾，然后对桃夭说“转过去，我帮你擦背。”
“你会？”
“不会。但可以学。”
桃夭转过去趴在桶沿上。无咎的手隔着布巾落在她肩头时，力道轻得恰到好处。她的指法虽然生疏，但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顺着肌肉纹理的方向，像是本能地知道该怎么让人放松。
桃夭闭上眼，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无咎，要是有一天你不想我的当护卫了，我给你开一家澡堂子吧。你光凭这手艺就能养活整个魔域。”
“我只给姐姐擦身体。”
桃夭觉得这句话听着十分顺耳。直接闭着眼享受这份难得的松弛。
浴后两人换上浴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拢着，腰间系带随手打了个结。无咎则是玄色中衣，姿态端正地站在窗边擦头发。桃夭把自己扔在榻上正要跟无咎说“今晚早点睡时”，忽然听见舱门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谁啊？”
“慕清霜。”
桃夭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浴袍领口因为刚才躺下的动作滑开了大半，整片锁骨和上胸都露在外面，水汽还没完全散尽，皮肤上泛着一层浴后特有的薄红。她只来得及把领口拢了一下，心想反正都是女人看一眼也没什么便起身去开了门。
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桃夭看见慕清霜站在门外。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头发半干地披散，显然也刚洗过澡。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慕清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滑了一寸，在桃夭松松垮垮的浴袍领口处停了大约半息时间。
慕清霜清晰地看见了那道从锁骨下方延伸出来被水汽和薄红烘托得格外分明的事业线。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按住门板边缘把桃夭刚打开的门又往回推了小半扇：
“桃姑娘……请先遮掩一下。灵舟上还有不少男弟子。”
桃夭被她这个反应逗得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着慕清霜微微别开的目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坏念头来。
她没有立刻关门，而是靠在门框上偏了偏头：“慕姑娘，你我都是女子，你紧张什么？”
“正因为你我都是女子，才更清楚你这样子不合适。”
桃夭轻笑一声后终于退后一步把门关上半扇，从缝隙里露出半张脸和一只含笑的眼：“稍等，我换身衣服。慕姑娘别走啊，既然来了就是客。”她说完关上了门。
门合上后，桃夭转身靠着门板低声笑了一下。
“姐姐是故意不遮掩让她看的吗。”
“嗯。”桃夭承认得坦荡，“就是想看看她的反应而已。”
“结果满意吗姐姐？”
“当然，很满意。”桃夭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虽然她控制得很好，但我看见了。”
桃夭换了一身交领长衫，领口严严实实地拢到锁骨上方，又用一根同色发带把半干的头发松松地束起来。她重新拉开门时，慕清霜还站在走廊里姿态端正，像是完全没有离开过。
“请进吧。”桃夭侧身让开门口。
慕清霜跨进来时目光扫了一圈舱室，最后落在窗边的无咎身上。无咎冲她微微颔首算作招呼然后继续擦头发没有开口的意思。慕清霜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桃夭给她倒了杯茶，托着腮看着她。
“慕姑娘晚上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穿好衣服吧？”
慕清霜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上次一别……你的琵琶曲我一直记得。”
“哦？哪一首？”
“就是临风居那晚。调子松散又自在，像是不打算让任何人记住，但偏偏又让人忘不了。”
桃夭听着她的话，心里那句“你忘不了的是曲调还是我”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了下去。她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轻快的语气：
“慕妹妹莫非是想再听一曲？”
慕清霜抬眼看着她轻微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时无咎放下布巾走到舱室角落的行囊前蹲下。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桃夭都没想到的事。她从储物戒里取出了整整一排乐器整整齐齐地摆在舱室的地板上。桃夭内心微微一惊。她只知道幽长老给无咎装了不少东西，却不知道她的储物戒竟然还塞了这么多乐器。
桃夭看着那排乐器，装作很正常的样子看了看慕清霜：
“慕妹妹选一个吧。除了琵琶别的我也会一点。”
慕清霜的目光在那排乐器上停了一会儿落在第二把乐器上。
“琴，如何？”
无咎将古琴端上桌调了调弦，示意桃夭可以用了。桃夭坐下来十指搭在琴弦上，偏头看了慕清霜一眼：“想听什么？”
“慕姑娘，你有没有听过一首凡界的歌谣……叫《雪落孤山》？”
这名字很陌生，但慕清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桃夭从未见过的底色。她低头想了想，琴弦在她指尖下轻轻滑过几道试音的滑音，然后她摇了摇头：“没听过。你会唱吗？”
慕清霜垂着眼，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雪落孤山头，无人共白首。故人踏月去，一去不回头。”
只有四句话纯是她念出来的，一点歌曲调子都不带有的。
桃夭的手指自动落在了琴弦上。那四句调子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十指落下去把那几句零散的旋律接住，直接原创了一首新的曲子。
她的琴声比琵琶更沉一些，低音弦的余韵在窄小的舱室里缓缓回荡。她把那四句旋律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在末尾加了一句新的变奏，像是用琴声在替那四句唱词补完一个没说出口的故事。
弹完最后一个音时她停了手。舱室里只有琴弦最后一缕余韵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慕清霜一直端坐不动。桃夭抬头看她时，看见她单手覆在自己左胸的位置像是在按住一件快要松动的东西。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谢谢。”
她放下手，身子重新坐直：“这首歌是我很久以前听人哼过的。他哼的时候也是只唱了四句，说后面的记不全了。然后他笑嘻嘻地说‘反正我也不是专门学曲子的料，会四句已经算天赋异禀了’。”
桃夭听着她讲这话时嘴角极淡的笑意，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抽动了一下。她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强行压下去后，她的脸上重新浮起那个惯常的轻松笑意：
“你说的那个人现在在哪？”
慕清霜垂下眼：“他...不在了。”
桃夭看着她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她把琴轻轻推向无咎的方向，然后站起身来，语气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那今晚的演奏到此结束。慕妹妹要是还想听的话明天再来，随时欢迎。”
慕清霜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她拉开门时回头看了桃夭一眼，目光在那枚冰晶耳坠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迈步走了出去。
桃夭站在桌边，看着门缝里最后一丝白衣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无咎走过来把琴收进储物戒，然后偏头看着桃夭：“姐姐，你的心口现在跳得好快。”
桃夭说不清是为什么。大概是刚才那四句歌谣的旋律还残留在这间窄小的舱室里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香。
“她说的那个人……应该是她很在意的人吧。我听那四句词的时候有种感觉，她是在讲一道没好的疤。”
无咎没有回答，她现在还不理解情感的含义。只是把乐器默默收好。然后对桃夭表示该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