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穿过最后一片云层时，桃夭正靠在舷窗边的床上打盹。这时感觉到船身的颠簸节奏有些变化，气流的声音也多了几分尖锐的呼啸。她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满眼的白。天际线都融化在一片灰白相接的混沌中。
“姐姐，窗外这些……是雪吗？”
“是雪。”桃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无咎身边跟她并肩站着看窗外，“你以前没见过吗？”
“没有。幽长老的藏书里有关于雪的描述，也见过画，但和自己亲眼见到的真实的不一样。”
桃夭伸手拍了拍无咎的肩膀：“那你今天算是开眼界了。北境的雪跟中州那种冬天薄薄一层不一样，这里的雪一下就是半人高，踩进去能把你整个人埋了。”
灵舟缓缓下降，地面越来越近。桃夭看见下方的一片开阔地带被清理了出来，积雪被推到了四周堆成了矮墙露出底下的冻土。空地周围扎着一排排简陋的木栅栏，栅栏外面站着几队穿着厚重皮甲的士兵，手里握着长矛姿态警惕。
“有凡人军队？”桃夭眯眼看了看，“而且看样子数量还不少。”
灵舟平稳落地。甲板与地面相接的地方扬起一阵碎雪，被灵舟下降的气流卷起来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去。桃夭带着无咎走到甲板边缘一脚踩上那片冻土时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碎响。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种干净到近乎锋利的气息。她的修为足以让身体自动维持恒温，桃纱裙在这片冰天雪地里看起来像是另一个季节穿越而来的存在。皮肤在雪光的映照下白得几乎和雪融为一体。无咎站在她身边同样不觉得冷。她的灵材体质本就比人类耐寒，加上那身玄装内衬了保暖阵法，站在风雪中姿态挺拔像一株不怕冻的墨竹。
但灵舟的其他弟子就没这么轻松了。弟子们陆续下船，大多数人在甲板上还好，一踏上地面就被迎面灌来的冷风吹得缩起了脖子。筑基期的修士虽然比凡人抗冻，但长时间暴露在这种极寒环境下还是会不舒服。他们从行囊中拿出厚衣服包裹住自己后开始往下面搬运物资。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桃夭站在甲板循声望去，看见一队骑兵从雪原上奔驰而来。大约二十余骑，马鞍两侧挂着的旗帜纹样她认不出这是哪个凡界国家的徽记，但看那绣工和颜色多半是皇室的规格。
骑兵在灵舟前的空地勒马停住。领头的那人翻身下马解开蒙在脸上的毛皮围巾，竟然露出了一张十分年轻的面孔。大约二十七八岁，五官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硬朗轮廓，鼻尖被冻得微红，但那双眼睛意外地温和，带着一种常年处理政务的人才会有的沉稳和分寸感。
他朝灵舟方向走来在仙门领队长老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礼：
“在下北朔国大皇子萧凛。奉父皇之命前来迎接仙门诸位大人。此地距异动矿坑尚有十里路程，父皇为保诸位安全，已命人在此设下驻地供诸位休整。接风宴已在营帐内备好，请诸位随我来。”
仙门领队长老点了点头回了一礼：“多谢大皇子费心。北朔国在此事上的配合仙盟铭记于心。”
桃夭在后面听着这段对话心里默默记了两笔：这个国家叫北朔国。这个大皇子说话很有分寸，既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刻意疏远，举止得体得像是在跟同级别的官员交谈。放在凡人皇室里这种修养已经算相当好了。
队伍跟着骑兵的指引往驻地方向走。营地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十几顶大帐围成了一圈，中央是一顶最大的主帐，帐顶的烟囱口正往外冒着热气。营帐之间每隔一段就点着一支火把，火焰在寒风中跳动得厉害，但勉强维持着不灭。
帐内比外面暖和了不止一个档次，正中央的长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主要是烤肉和热汤，北方的风格分量足，调味也偏咸，很适合这种严寒天气。几位仙门长老落座后开始和大皇子寒暄，聊的大多是矿坑外围的封锁情况和周边百姓的撤离进度。
桃夭没有凑到主桌去。她挑了一张靠边的矮桌坐下，无咎就坐在她一旁。
她喝着热汤听着主桌那边的对话，脑子里同时在转别的事。十里路。凡人军队敢在离异动矿坑十里外扎营，说明这个地方的统治者胆子不算小，要么是得到了仙门的保障，要么是他们自己评估过觉得风险可控。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慕清霜从主桌那边站了起来端着汤碗朝自己这边走来。桃夭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显，只是抬眼看着慕清霜走近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你不冷吗？”
桃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也不穿的挺单薄的。倒是那些弟子们一个个裹得跟粽子似的看起来怪好笑的。”
慕清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烤火的弟子们：“北朔国的冬天确实比中州冷得多。不过这些弟子大多是第一次出远门，没有经验也正常。”
桃夭把椅子往慕清霜的方向挪了挪：“那你呢？以前来过北境？”
慕清霜摇了摇头：“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那你这表现也太淡定了。我第一次来这种冰天雪地的时候踩到第一脚雪差点滑倒，被我师父笑了整整一路。”
“你师父还会笑你？”
“何止是笑。他老人家记性好得很，每次都在饭桌上提这事，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当年那个四仰八叉的姿势，搞得整个宗门的人都知道了。”
慕清霜听着她抱怨的语气里其实没有多少真正的埋怨，更多的是那种图个乐的随性。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汤。
桃夭趁着空隙观察了一下营帐里的情况：弟子们大多聚在火盆旁边取暖聊天，陆管在主桌那边跟萧凛说着什么，沈若兰则蹲在角落整理药材箱。
她收回目光，恰好和慕清霜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在看什么？”
“看我的护卫。”桃夭坦白，“义妹从小在宗门长大从来没见几次过雪，刚才在灵舟上看见雪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一下。我从前竟不知道她这般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