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北境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那风贴着冻土表面刮过来呜咽得像某种野兽的低吼。桃夭本来睡得不算太沉。披着薄氅靠在铺位上闭目养神，无咎坐在帐门边的矮凳上眼睫低垂，但她的感知一直覆盖着营帐周围约百丈的范围。
帐外的风声里夹杂着一种沉闷而密集的低频震动，从北面远方迅速逼近。那震动不像是风，更像是某种数量庞大、速度极快的重量级物体正在雪原上急速奔跑。
"姐姐。北面三里有东西正在冲过来。体型大、数量多、速度极快。按地脉传导频率判断，体重远超普通野兽的范畴。"
桃夭睁开眼还来得及问具体情况时，帐外就传来一声尖锐的铜锣响，紧接着是哨塔上值班士兵嘶哑的喊叫。
喊到最后那个字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数十斤重的肉块裹着铁甲撞上了木栅栏，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断裂的木桩声响。
桃夭掀开帐帘走出去。眼前是一副混乱到近乎荒诞的画面。
营地北侧的木栅栏已经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断裂的木桩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十几头体型大到离谱的雪狼正从缺口处涌入，眼中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浊光。它们的动作快得不像活物，爪子在冻土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每一次扑击都带着一种超出生物本能的精准和狠厉。
凡人士兵的刀剑砍在雪狼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雪狼的爪子一挥就能把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拍飞出去数米。几个呼吸间，营地北侧已经躺下了六七名士兵。
"撤！往南撤！保护大皇子！！！"统领的声音从混乱中传出来，但很快被一声雪狼的咆哮盖了过去。
仙界弟子们反应快得多。火光中几道剑光已经亮起纷纷拔剑应战。但雪狼的数量比他们想象中要多，一头接一头地从缺口涌入悍不畏死仿佛没有痛觉。
桃夭站在帐前快速扫了一圈战场，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她正要迈步走出去时无咎已经在她侧前方站定，那把乌沉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姿态从容地挡在她身前半步的距离。
"我会保护姐姐的安全！"
她话音刚落，一头从侧面扑来的雪狼已经撞上了她的剑锋。无咎甚至连转身的动作都不大，剑身斜斜一挑，狼颈处就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那雪狼被这股力道带得侧翻出去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那头狼甚至没能靠近桃夭三尺之内。
"无咎，别让它们靠近我身侧三丈。"
桃夭不再犹豫。她快步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空地上站定，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灵光在面前空气中快速划过。她用的是中原派里记载的防御阵。好像叫什么灵枢镇字阵，之前在灵舟上她翻过几遍，构型已经完全记熟。
她的指尖在夜空中游走，每一笔画出的灵线都短暂地亮一下然后隐入空气中，像有人在暗处用金粉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这种随行布阵极耗心神，尤其是临时凭空勾勒中型阵法复杂程度远超小型防御阵。但这对于桃夭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事。
无咎就在她周围面朝狼群涌来的方向。每一剑出去必有一头雪狼倒下。她像是用剑在桃夭身边画了一个无形的圈，圈外是狼群的血肉横飞，圈内则是毫无影响、连狼毛都没飘进来。她的身法简洁到近乎吝啬，一剑即毙命。几息之间她脚边已经躺了四头雪狼。
"好了！"
桃夭的指尖落下了最后一笔。阵纹在她手中成形的那一刹那，空气中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圆形光幕以她为圆心朝四周扩散开来。光幕掠过的速度很快，所过之处原本裸露的地面被一层薄薄的灵力护膜覆盖。几头正在追击伤者的雪狼撞上光幕边缘像撞上一面无形的墙被弹得后退了两步。
光幕在营帐区外侧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弧把狼群主力挡在了外面。阵纹在冻土表面流转着金红色的暖光像一张半透明的网。
"防御阵成了。"桃夭维持着灵力输出，转头朝沈若兰的方向喊了一声，"若兰姑娘，趁现在把伤者拖进阵里！外面的弟子也尽量退回来！"
沈若兰反应很快，立刻招呼旁边几个没受伤的士兵开始往阵内搬运伤员。慕清霜也退到了阵法边缘，手中冰剑横在身前，剑身上凝着一层越来越厚的霜花。
"桃夭姑娘，你的阵法能撑多久？"
"慕姑娘在质疑我的能力吗？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还要再布一座困杀阵，你能帮我封住狼群的侧翼吗？"
"没问题"慕清霜转身，剑尖指向阵外狼群最密集的方向。
桃夭不再废话。她重新抬手开始在防御阵内侧绘制第二层阵纹。指尖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线条像在描一幅极复杂的工笔画。
与此同时，慕清霜已经站在了阵法边缘。手中冰剑举至平肩，剑尖直指阵外最密集的狼群。
霜痕所过之处，冲在最前面的雪狼的腿部关节同时被一层冰晶包裹住，动作肉眼可见地迟滞下来。后面几头因为前头堵塞撞成一团暂时没法再往前冲。她又挥了两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狼群试图从侧翼突破的位置，像是早就知道它们会从哪里绕过来。
她的目光在战斗间隙掠过桃夭的方向。指尖的金色灵光在黑暗中格外分明。无咎守在她身侧动作简洁到近乎冷酷，把一切靠近她的东西都挡在十步之外。那个组合看起来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慕清霜现在必须承认，这位桃姑娘比她想象中要靠谱得多。不止靠谱甚至有点好看。尤其是她画阵的时候微微蹙着眉，嘴唇轻抿像是全身心都投入了某件她真正擅长的事情里。
桃夭落下了最后一笔。困杀阵的纹路在防御阵内侧亮起形成了一圈金色的包围圈，把防御阵外圈与困杀阵内圈之间的区域彻底封死，正好将剩下的狼群全部罩了进去。
"成了！"桃夭双掌交叠压向地面。困杀阵内的灵力开始以一种内收的方式旋转，像是水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往下的漩涡。雪狼的动作开始变慢，身上的邪气被阵法一层层剥离，毛发上那层浊光在阵纹的压制下一寸寸退去。
慕清霜进入困杀阵范围的瞬间凝出一层极其锋利的寒霜。片刻之间就将全部狼群斩杀殆尽。
当最后一头雪狼倒下时，慕清霜抬步退出阵外转头看了桃夭一眼。只一种非常简洁的认可意味。
"阵不错。人也很好。"
桃夭一愣，没想到会听见这句话从慕清霜嘴里出来，随即笑道："慕姑娘的剑法绝伦，人也好看。咱俩这算商业互吹吗？"
慕清霜听到夸赞后急忙转头检查有无漏网之鱼。
防御阵的灵力开始慢慢消散，金色的阵纹从边缘往中心一寸寸熄灭。营地里的声音也从刚才的嘈杂混乱渐渐退成一个更低沉的嗡嗡声。有人在大声招呼清点伤亡，更多人站在原地发愣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姐姐辛苦了。要喝水吗？"
"要。"桃夭接过水囊灌了两口，然后抬头冲无咎笑了一下，"你的身法真不错。我在画阵的时候余光扫到几次想从旁边绕过来的狼都被你拦住了。"
"姐姐放心画阵就好，我不会让任何东西靠近你。"
这话说得又理所当然又让人心暖。桃夭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也没多说什么。
萧凛这时大步走到了她面前。他衣袍上沾了不少血，但本人没有受伤。他在桃夭面前站定抱拳一躬到底：
"多谢仙长出手相救！若不是仙长及时布阵，吾等这些将士恐怕……"话说到一半嗓子明显哑了一下，然后硬是压了回去，"救命之恩，萧凛永记于心！！！"
桃夭被他这一躬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虚扶："这位大皇子言重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你的兵也受伤了不少，快点安排人收治要紧。"
萧凛直起身来，随即低头退开一步："仙长有事随时吩咐！今日之恩必当铭记！"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开了。桃夭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位大皇子确实有几分城府，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站起来朝最近的一具雪狼尸体走去翻了翻它颈侧的粗毛。借着火把的微光似乎是看见了什么。她把指尖探进去抠出一块质地坚硬的东西。那是一块约莫两指宽一指长的骨白色符牌。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个大大的鬼字。
她把符牌收进袖子里没有声张。然后转头看了看四周，慕清霜正站在不远处收拾剑身上的霜迹。桃夭朝她走过去，停在她身边压低声音：
"你杀狼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它们脖子有东西？"
"什么？"
桃夭把袖中的符牌露出半截给她看了一眼："我刚从尸体上翻到的。这些狼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有人知道咱们要来，故意放出来试探我们的。"
慕清霜没有多问，直接转身朝几具雪狼尸体走去翻检。片刻后手中同样捏着一块符牌在火光下端详了一下，两人隔着几步对视了一眼。
"鬼冥会？"
桃夭点了点头："他们要么没走远，要么留下了后手。今晚这波袭击是试探。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和防御能力"
慕清霜把符牌收进袖中沉默了片刻："我要将此事先汇报给长老。等明天进矿坑时无咎姑娘护你近身，我护你外围。"
“那就有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