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北境的天色比昨晚更沉了几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片雪原都吞进肚子里。风倒是小了些，但那种干冷的劲儿反而更入骨了。
桃夭走出帐篷时，发现自己的桃纱裙和周围雪地的画风格格不入得格外显眼。她裹着那件薄氅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看见昨晚被撞坏的栅栏已经连夜用新的木桩补上了，昨夜战斗时地面上的血迹雪重新盖住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正站在营地中央观察地形，一个小兵跑过来递给她一只小布包，说是大皇子命人准备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用厚毛皮缝制的手套，做工精细得不太像军需品。里面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昨夜观仙长布阵时双手裸露于寒风中，虽知仙长修为高深不惧冷意，但在下仍觉不忍。此手套聊表心意，愿仙长莫要推辞。萧凛。"
桃夭展开手套看了看，里面还贴了一层极细的兔绒，戴上去暖和得不像话。她想了想决定把手套收了，冲旁边那个小兵点头道谢："替我谢过大皇子。"
小兵行了个礼后就离开了。无咎站在桃夭身侧，目光追着那个小兵的背影看了一眼："姐姐，北朔国大皇子对你的态度有些殷勤。"
"他那叫体恤下属。"桃夭自然的把手套收进袖中转头看了一眼无咎，"你觉得他这是在献殷勤？"
"我观察到他昨晚一夜没睡，甚至亲自带人修补栅栏清点伤兵，军营里什么事都自己盯着。今早天没亮就让人准备了物资，还特意让人给你送了一双亲手写条子的手套。姐姐觉得这不叫殷勤？"
桃夭被她这一串分析说得噎了一下："嗯……他确实挺会做人的。不过人家只是对我的感激罢了，毕竟他手下那些兵是我救的。你瞎想这么多干嘛？"
准备出发前，慕清霜和沈若兰也过来了。沈若兰手里抱着一沓地图和笔记，脸颊冻得微红，边走边跟慕清霜说着什么。桃夭远远看见她们便招了招手，慕清霜走到近前时目光先落在桃夭袖口处露出的那双毛皮手套边缘上，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你倒是收得快。"慕清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皇子送的不要白不要。"桃夭坦然地把手套往里塞了塞顺势岔开话题，"怎么样？伤员都处理完了？"
"昨晚断胳膊那个接上了，但有三人没救回来。不过其他人情况都稳定了。大皇子留了半数士兵驻守营地，其余的人已经在外围布了防线。我们今天进矿坑的话他们会在入口外守着不会让闲人靠近。"
桃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整装待发的队伍。今天跟她昨天在议事厅看到的状态已经不太一样了。那些弟子们在经过昨晚的战斗之后，看向桃夭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好奇和观望。有几个弟子见她看过来还会点头致意，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目光游移着避开了。
一行人就这样朝着矿坑方向出发了。队伍拉成一条松散的长线，前面是带路的北朔国向导，中间是几位长老和主要的战斗弟子，后面是负责记录和采集的辅助人员。桃夭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无咎跟在她身侧。慕清霜走在她前面几步的地方偶尔停下来查看一下路边的积雪有没有异常痕迹然后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两刻钟，空气里的味道有些变化。原本北境平原那种干净到近乎冷酷的冷冽气息在接近矿坑区域时逐渐被一种铁锈味的气息替代。桃夭对这种气味并不陌生，和她当初在忘川镇洞穴里闻到的那股气息极其相似。虽然淡了很多，但那种基底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慕清霜拨开一层薄雪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冻土表面。土层表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暗色纹路延伸，像是某种液渗入土中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这里已经有渗透了。"慕清霜站起身，偏头对旁边记录弟子说了一句，"标记位置，间距约三里。"
桃夭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纹路。她的指尖悬在冻土上方一寸的位置感受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前方那片逐渐隆起的矿坑轮廓："来源就是那边，而且比忘川镇的浓度高了不少。"
"同源？"
"基底一样，但这个……更像是原液。忘川镇那个是稀释过的，这边的味道浓得多。就像有人把同一坛酒倒了两杯，一杯兑了水，一杯没兑。"
"桃姑娘这个比喻……倒是十分贴切。"
"哼~我师父说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把复杂的事用吃食比喻清楚。"桃夭笑着迈步往前走去，裙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矿坑的入口比想象中大得多。那是一道斜向下延伸的宽阔通道，两侧的岩壁被人工开凿过留下了粗粝的凿痕。入口处挂着几盏灵光灯笼，光线在通道里照出明暗交错的轮廓。昨夜的大雪在入口处堆了浅浅一层，但明显有人清理过，地面上留下了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
领队长老站在入口前叮嘱了几句，大意是不要单独行动、遇到异常立刻撤退、采集样本时戴好防护手套。弟子们纷纷应诺。
桃夭站在入口边缘往里看了看，然后把薄氅脱下来叠好递给了无咎："帮我拿着吧。里面不会太冷，而且这衣服太大影响动作。"
无咎接过去收进了储物戒里，然后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桃夭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一行人开始进入矿坑。通道的坡度比看起来更陡，地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有些打滑。两侧的岩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盏灵光灯笼，光线在白日里看不太出来什么，但越往深处走，这些灯笼的光芒就越显得醒目。矿坑内部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主通道两侧分出了许多岔道，有些看起来是早年开采矿脉时挖的，有些则边缘磨损得不太自然，像是近期才被翻动过。
桃夭的目光在这些岔道口之间来回扫视。她注意到有的岔道口边缘有被刮蹭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体积不小的东西被拖拽着进出了很多次。那些痕迹还很新，泥土边缘没有落灰。
她正看着那些痕迹出神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她身形一晃还没来得及稳住，一只手已经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肘。
"小心脚下。"
慕清霜的声音从她耳侧传来，平静里带着一丝天然的关切。桃夭站稳后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慕清霜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确认她完全站稳了之后才自然松开。
"多谢慕姑娘。我这人走路确实不太专心。不过，你这反应够快的啊。"
"下次走这种路的时候，脚步稍微提一点，不要让脚跟拖地，不然很容易摔倒。"
两人之间这种自然而然的对话让后面的沈若兰探头看了两眼。她凑到旁边观察了一下两人的姿态，然后默默退回去低头翻自己的记录本。
她似乎觉得这对组合看起来有些奇异。一个冷得像冰，一个艳得像桃，站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队伍在主通道深处停下来。前面的带队长老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指着前方一处明显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凹陷区域：
"到了。这里就是封印残留位置。"
桃夭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凹陷边缘往下看。那是一处约两丈见方的浅坑，坑底是一片红色的质地，表面有纵横交错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裂纹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深黑色的岩层。表层与桃夭之前在忘川镇挖到的那块赭冥泥仿品看起来很相似但浓烈得多，颜色更深气息也更重。
"你们看这个。"桃夭指着其中一道较清晰的凹痕，"这个地方被人动过。这些凹痕深度不均匀，像是有人用工具在赭冥泥上刻过什么东西，但没刻完就停了。"
带队长老凑过来看了一眼："会不会是鬼冥会的人刻的？"
"有可能。"桃夭直起身环顾四周，"但我觉得他们不止是来刻东西的。你看地面上的拖痕。"她抬手指了指坑口边缘几道模糊的刮痕，"这些痕迹是从坑里往外走的。他们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拖出去了。而且不止一次。"
沈若兰蹲在旁边用毛笔把痕迹临摹在纸上："有几道拖痕的方向不太一致。一道往东侧的岔道口，另一道往主通道入口方向。他们可能走了两趟。"
桃夭站在坑边，视线追着那些拖痕的方向扫了一圈。她能感觉到这处矿坑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但眼下她更在意的不是那些消失的东西，而是眼前这个赭冥泥仿品层底下真正的封印到底是什么。
她正想着，无咎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姐姐，左边第三道拖痕下方有一些粉末。"
桃夭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在坑口边缘一道拖痕的下方有一小撮极细的灰色粉末，混在泥土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她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搓了搓，粉末质地很细，带着一种类似石粉的涩感。
"这个不是岩层风化产生的。带着一点药味……像是某种专门用来封存材料的隔绝粉。"
桃夭盯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了几息："你闻得出来是什么药材？"
"有一味像是石髓粉，另一味暂时辨不出。"慕清霜把手上的粉末拍掉，"但可以确定一件事。布置这个封印的人不止用了赭冥泥仿品，还在泥层底下加了隔层。他们很认真地想让人相信底下有东西，又很认真地不想让人真的挖到东西。这个副本做得挺用心的。"
桃夭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夸他们？"
"是夸。"慕清霜站起来看着面前这片泥层，"能把赭冥泥仿品做到这种程度，又懂得加隔层，说明动手的人至少读过正经的古籍。不是那些只会蛮干的毛贼。"
三人并肩站在坑边俯视着那片裂纹，像是三个大夫在会诊一道疑难杂症。带队长老走过来请示下一步怎么办，桃夭想了想说要拿几块样本回去，其他先不动。她和慕清霜二人加在一起说话分量很足，长老也没多问便同意了。
回程路上，天已经快黑了。北境的冬日夜晚来得早，远处的雪原在暮色里泛着一种近乎蓝色的灰白。桃夭走得比来时慢一些，经过那场狼群袭击之后她的步子里少了之前那种绷着的感觉，走在队伍里和周围的弟子们说话时语气也轻快了不少，被问起昨晚的阵法时也愿意多讲几句。
"其实没那么难，就是提前把纹路记熟了，画的时候别犹豫就行。犹豫了线就会断，断了就得重头来。我刚开始学的时候十次里有九次断在半路，被我师父骂得狗血淋头。"
"那后来怎么练出来的？"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好奇地问。
"被我师父拿扫帚追着打出来的呗。"桃夭坦然回答引得周围的弟子们发出一阵笑声。
慕清霜走在桃夭身侧安静地听着这段对话。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并排距离。风从侧面吹过来时，桃夭桃色的发梢偶尔会被风带到她的肩侧，她也没有躲开。
回到营地时，萧凛已经等在营门口了。他看见队伍回来快步迎上来，目光先是落在桃夭身上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才转向领队长老：
"诸位辛苦了。晚膳已经备好了，今晚加了热锅子和炖肉，比昨晚暖和。若有不妥之处，诸位仙长随时吩咐。"
晚膳时桃夭坐在火盆边，沈若兰端着碗过来凑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边喝汤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她：
"桃姑娘，你和我师姐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认识啊？"
桃夭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不算很早就认识吧。我们不是只在清风渡见过面吗，但是你们那会提前离开了。机缘巧合之下我又见到了慕姑娘，觉得有缘便一起吃了顿饭而已。"
"哦~那你们关系发展得还挺快的啊。"
桃夭总觉得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意思，但又不好追问，只能笑了笑。隔着火盆，慕清霜就坐在对面安静的听着。但桃夭注意到她端碗的手指在沈若兰说完那句话之后轻轻摩挲了一下碗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