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桃夭裹着一件新得来的白色狐裘正蹲在火堆边烤一串肉干。那狐裘是萧凛天亮后亲自送来的，毛色质地极好，柔软得像捧着一团云，领口处还缀着一圈灰色的细绒，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眉眼含春。
“桃姑娘，你穿着这狐裘衬得人比雪还白几分。”
但桃夭耳朵尖，她听出慕清霜那句桃姑娘咬得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刻意在强调什么距离。
“慕妹妹怎么过来啦？不是在跟长老们商量何时进矿坑吗？”桃夭头也没回继续翻着肉干。
慕清霜走到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她肩头那件白色狐裘上停留了一会。刚好够桃夭在余光里捕捉到她视线落点的位置。
“路过。顺便提醒你北境的狼群白天还会出来，别一个人待太久。”慕清霜说完这话并没有走，而是沉默地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打量什么不该打量的东西。
桃夭终于抬起头来看她。那张平日里冷得跟冰雕似的脸上此刻唇角微微抿着一条不易察觉的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慕妹妹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桃夭顺势站起来，狐裘随着动作在晨光里晃动了一下，“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
她故意顿了一下歪了歪头，“还是有人送了我狐裘让你不高兴了？”
“...大皇子送了狐裘给你，我有什么不高兴？”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桃姑娘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像在说‘你穿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没有。”
“你有。”桃夭凑近一步仰着脸看她，“你平时叫我都是桃姑娘或桃夭姑娘，但今天你叫我的语气停了一拍。慕妹妹，你这人真不会撒谎，一撒谎就露馅。”
慕清霜转过脸来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戳穿后强撑的冷意：
“我只是觉得，大皇子这狐裘送得不太合时宜。”
“哪里不合时宜？”
“这里北境征战之地，与你非亲非故送这般贵重的物件恐怕不只是为了御寒。桃姑娘你还是小心些别被人当了筏子。”
桃夭听完心里已经笑翻了。但她面上不显，反而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慕妹妹是担心这个。我还以为你是醋了呢。”
“我醋什么？”
“醋有人送了我狐裘你没送啊。”桃夭眨了眨眼，“你要不要也送我一件事？比如那边树上那截桃枝？”她随手指了指十步开外一棵歪脖子枯树上挂着的一截被雪压断的枝条，末端还结着一粒干瘪的不知名果实，“你把它摘下来给我，我就当你也是关心我的。这样大皇子的狐裘跟你送的桃枝摆在一起我就记得谁更用心了。”
慕清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截枯枝。桃夭以为她会冷着脸走开，谁知慕清霜真的走了过去抬手轻轻一折，将那截挂着干果的枯枝从树上取了下来然后走回来递到桃夭面前。
“给你。”
桃夭接过那截枯枝低头看了看，慕清霜此刻已经别过脸去看远处的地平线了，耳根处却浮着一层极淡的薄红。桃夭把那截枯枝收进袖中，觉得这比狐裘暖和多了。
“慕妹妹，既然你这么关心我，我给你跳支舞吧。”她把那串烤好的肉干塞进慕清霜手里，然后往后退了几步站到空地中央那层没被踩过的薄雪上。“算是回礼。”
“什么舞？”
“你看了就知道了。”
裙摆层层叠叠的纱料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站定之后微微侧身，双手从胸前缓缓展开，姿态松弛又舒展。
她跳的不是任何一支慕清霜知道名字的舞。更像是即兴。踩着雪地那层薄薄的酥雪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出一种近乎慵懒的节拍。裙摆在旋转时扬起来带起细细的雪沫在空中飞散又落下，像有一层碎银在她脚边流转。桃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散开，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和颈侧，她抬手拨开的时候刚好迎着阳光，整个人像一团在雪地里慢慢烧起来的火。
慕清霜看着她在旋身中朝自己投来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极轻的戏谑和一点她读不太懂的柔和。
她想这人大概是故意的。但自己大概是心甘情愿上当的。
桃夭跳完最后一段时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
“怎么样？配得上你那根桃枝吗？”
“嗯。”
“就一个嗯？”
慕清霜垂下目光：“很好看。”
桃夭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之间她的笑意顿住。附近好像有别的人在看她，而且不止一个。她的目光越过慕清霜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扫向营地北侧那排雪堆后面的阴影。直觉告诉她那里有些不太对劲。
慕清霜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寒意在剑身上迅速凝结成一粒粒细霜：
“左前方四十丈，两个。气息隐匿得很好，如果不是刚才动了一下我们根本察觉不到。”
“你觉得是什么？”
“狼。”慕清霜的声音低下来，“不过是长着两条腿的色狼。”
桃夭和慕清霜几乎同时提起灵力准备释放神识。但就在那一瞬，她们脚下方圆五丈的地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极深处猛地冲破了冻土层，雪沫和碎土从地底喷涌而出，一道玄色的身影在飞溅的碎雪中笔直升起，左右手像拎着两袋粮食一样把两个裹着白色伪装的活物从雪堆后面拽了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二人面前。
无咎落地时甚至没有多溅起一点碎雪。她松了手，那两个雪人便砰地摔在地上。是两个穿着白色斗篷的瘦小男子，面色惨白眼神游移，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人。无咎在他们面前蹲下从那两人腰间各摸出一枚骨白色的符牌递到桃夭手中。
“姐姐，这两个人是鬼冥会的人。这是他们的令牌。”
桃夭接过符牌翻过来一看，背面果然刻着那个鬼字，跟昨晚雪狼脖子上的那一模一样。她捏着那两枚符牌，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被无咎甩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的鬼冥会成员，他们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偷窥神色。
她刚才跳舞的时候这两个人就躲在雪堆后面看着从头到尾。甚至连自己转圈时裙摆飞起来的弧度都被这两个家伙尽收眼底。
愤怒和羞耻同时涌上来在她脑子里炸开。她甚至没多想抬腿就是一脚精准地踹在左边那个人的脸上，那人闷哼一声直接翻白眼昏了过去。
右边那个还没来得及往后缩，桃夭的第二脚已经招呼了上去正中面门。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塌塌地趴在了地上，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太体面的涎水。
桃夭收回脚深呼了一口气：
“这种货色也配偷看我跳舞！？”
但那股羞恼不但没消，反而像炭火被风一吹越烧越旺。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在雪地里跳了半天舞竟是为了给这两只躲在雪堆后面的老鼠当戏看。
无咎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情绪波动，非常适时地开口补充了一句：
“姐姐，你刚才旋转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眨眼。那个略高的还咽了两回口水。”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油桶。桃夭的脸色从薄红变成了铁青，她刷地展开折扇顺势要斩断二人的咽喉。
“慢着！桃姑娘！”慕清霜握住了她的手腕。
桃夭偏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昏迷不醒的鬼冥会成员身上语气冷静：
“这两人说不定有我们想要的情报。先带回去问完话后再杀也不迟。”
桃夭的扇子在那人颈侧停了片刻，扇骨的暗棱几乎已经压出了一道血痕。她知道慕清霜说的是对的。问完话再杀和现在杀的区别可能决定整个调查的进展。但那股被偷看了的羞恼还梗在喉咙里让她下不来台。
“无咎，你把这两个人绑好送到主帐那边去。告诉长老就说是在营地附近抓到的鬼冥会探子，身上说不定有地图和信件。让他们审。”
无咎应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根极细的黑色绳索三两下把两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拖着二人的脚就往主帐方向走去。
桃夭站在原地把折扇啪地合拢，又啪地展开，如此反复三次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压下去。最后她终于把扇子往腰侧一别转头看向慕清霜。
“多谢慕妹妹拦我，不然差点耽误了大事。”
“你跳舞的时候很好看，不值得为了这种货色脏了鞋。”
桃夭听到她的夸赞笑出了声。那笑容里那股残存的羞恼终于彻底化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