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矿坑入口的钢架门被推开时，一股裹着腥锈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那风不像是地下应有的凉意，倒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深处呼吸把肺里的热气一口一口喷出来。
桃夭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那柄折扇合拢着抵在掌心。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四名最能打的弟子们紧跟着她，脸色紧绷。无咎在她侧后方半步比平时更沉默，目光锁在甬道尽头的黑暗里。慕清霜在队伍中段，长剑虽未出鞘，但指尖已经凝了一层薄霜。
再往后几丈，陆管带着另外三名弟子拐进了侧翼的岔道。他在岔道口停了一步，冲桃夭的方向抬了抬手“侧翼我封，主道你们小心。”说完就带着人消失在矿壁的阴影里，姿态从容像只是去办一件分内的小事。
桃夭收回目光。她没有多想陆管的选择，这家伙从来了之后竟一反常态低调到让人差点忘了还有他的存在。眼下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他的心思。
脚下的岩层越来越热，靴底踩上去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温烫。甬道两侧的壁面上开始出现细密的红色纹路，像干涸的血脉在地底蔓延。越往下走那股煞雾越浓，从最初的若有若无变成肉眼可见的薄雾在矿道中缓缓涌动。
桃夭展开折扇，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阵纹贴着她走过的路径亮起将她周围三尺内的煞雾驱散殆尽，像沸水浇在薄雪上。慕清霜跟在她身后的痕迹上走着，靴尖几乎没有沾到残留的煞雾。
“你画阵的速度快了不少。”
“熟能生巧嘛。”桃夭头也没回，扇尖又补了一道纹路，“而且这破雾闻多了头晕，不画快点我自己先倒这了。”
又往下走了大约一刻钟，甬道忽然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了一座被人工开凿过的穹顶洞穴，高约五丈，穹顶呈不规则的弧形，壁面上残留着粗粝的凿痕显然是鬼冥会的手笔。洞穴中央的地面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宽约两丈，边缘覆盖着碎裂的赭冥泥残迹。
裂缝深处传来一种沉闷而规律的低频震动，像巨兽在极深的地底沉睡时胸膛起伏的声音。
桃夭蹲在裂缝边缘，伸手捻了一点碎裂的封泥在指尖搓了搓。她正要站起来说话，裂缝底部的低频震动忽然变了节奏，从均匀的起伏变成了一种急促而不规律的抽搐。
“快退！”桃夭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喊出声。
她的脚还没来得及后撤，裂缝底部已经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嘶吼。那声音倒像是某种重物碾过岩层时从缝隙中挤出的低啸。整座矿坑的岩壁都跟着震了一下，头顶碎石簌簌落下。下一瞬，一道深褐色的庞大身影从裂缝中猛然冲出，裹着浓郁的煞雾朝桃夭撞来。
无咎的身影直接挡在她面前长剑横架，剑身与地螭的头甲正面相撞。撞击声闷得像擂在铁砧上的重锤，无咎双脚在岩石地面上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痕，但她一步未退，手中剑刃顶着地螭的头甲竟硬生生将它逼停了。
就是这半息的间隙，桃夭和众人也成功的退到了安全距离，折扇在身前连画三道阵纹。灵光在她脚下展开呈扇形向前推进将地螭冲撞时带出来的煞雾一层层压回去。慕清霜的冰剑同时斩出，剑光贴着地螭的侧颈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甲片连裂都没裂开。
玄甲地螭终于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身长约三丈，通体覆盖深褐色的陨铁甲片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头部扁平宽大，没有明显的眼睛，口器呈环状裂开，边缘排布着密密麻麻的细齿。随着呼吸煞雾从口器边缘不断喷涌而出在它周身形成一层流动的屏障。四肢短粗有力，爪尖深深嵌入脚下的岩层每走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清晰的凹痕。
四名弟子从不同角度同时斩向地螭的侧腹，剑锋落在甲片上时发出的声音像是砍在铁锭上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白痕。地螭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尾扫了一下最近的那名弟子就被连人带剑拍飞出去撞在矿壁上滑落下来，捂着胸口咳了两口血鲜，显然肋骨断了。
慕清霜全力一剑劈在地螭颈侧的甲片接缝处。这一剑比方才重得多，剑身裹着极寒的霜气切开表层甲壳时发出一声干涩的碎裂声，终于破开了一道寸许深的裂口。但地螭吃痛后猛地侧身冲撞，慕清霜被迫横剑格挡被那股巨力推得连退数步才稳住重心。
无咎正面接住地螭的第二波冲撞。她在地螭的甲壳上犁开一道浅痕但不足以造成实质伤害。三回合过后只对地螭的甲壳造成了细密的崩口。
眼下四名弟子两人都负重伤，一人被煞雾侵入经脉剧烈咳喘，只有最后那个还能勉强站着。
“该死！鬼冥会的人没说实话！它的实力不止有金丹后期！”
桃夭站在最后方维持着三道压制阵纹的运转，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阵纹确实在持续生效，她能感觉到地螭周身的煞雾浓度在缓慢下降，但速度太慢了。按这个进度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把它削弱到可斩的程度，而他们连半刻钟都快撑不住了。
“不行。”桃夭咬着牙做了决定，“我们不能硬拼了！”
她折扇翻转，三道阵纹在身前迅速收束、叠加重组，形成一面阵壁将地螭挡在了最靠外的环形通道里。阵壁表面流转着密集的纹路在地螭的冲击下剧烈震颤，每撞一次金光就暗一分。
“慕妹妹，你和无咎守在阵壁后面尽量拖住它。我留在外围维持阵法，只要阵不破它就出不来。”
“能拖多久？”
“不知道。看它撞得有多狠。运气好的话能坚持半刻钟！运气不好....”
她的话被一声剧烈的撞击截断了，阵壁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桃夭咬紧牙关，双掌压在阵纹核心处灵力不要钱似的往阵中灌注。裂纹在金色灵光的修补下缓慢弥合，但地螭的下一次撞击紧随而至，另一道裂纹在旁边炸开。
就在阵壁的裂纹越补越多的时候，矿坑的岩壁开始大面积剥落。地螭连续不断的冲撞震动了这片区域本就不稳定的矿脉结构，碎石如雨般落下。矿道两侧的支撑柱出现肉眼可见的倾斜，一根合抱粗的石柱在三人面前轰然断裂，碎块砸落在地面上激起一阵烟尘。
桃夭抬头看去，一道手臂粗的裂缝从主矿道的穹顶贯穿而下一直延伸到地螭栖息的裂缝边缘还在持续扩大。碎石和沙土哗啦啦地往下灌，整条主矿道的结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这畜生要把整条矿道撞塌了！”桃夭单手维持阵纹，另一只手急忙摸出传讯符，“快向外界发撤退信号！”
地面上，萧凛等后勤弟子们比她们更早感知到了震感。脚下的冻土在微微颤抖，矿坑入口处的岩壁已经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
“全军听令！迅速撤出营地！！！所有人退到三里外山脊后面！”
骑兵殿后。萧凛最后一个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矿坑入口的方向。他没有多停留，一夹马腹朝南面山脊驰去，黑色大氅在风中猎猎翻飞。
矿坑侧翼的岔道口，陆管正在收拢最后一道封锁阵的阵基。他身边的三名弟子已经撤到了岔道口外围，矿道的震感越来越强，头顶的碎石不断掉落打在他们肩头和帽沿上。
“陆师兄，主道那边好像要塌了！”
陆管最后一道阵基已经收入袖中：“撤！我们这边封完了，地螭堵在主道跑不到侧翼来。主道那边有桃姑娘和慕师姐，我们现在去了也没用。”他说得简洁利落，像只是在执行一个早已规划好的预案。
弟子们没有多想，跟着他沿侧翼矿道向上撤退。陆管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很快，但始终控制着不至于把身后的弟子甩开。
当他们从侧翼出口爬回地面时。陆管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主矿道入口的方向，那边正在传来密集的坍塌声，尘土从入口处滚滚涌出，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里面翻搅着整座山的根基。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了平静，转身去协助萧凛清点撤出的弟子和士兵人数。
矿坑内，桃夭从传讯符里收到了地面撤退完毕的消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阵壁上那道最大的裂纹就在她面前彻底炸开。光芒像碎玻璃一样四散飞溅，煞雾裹着热浪从裂口处涌出，地螭的头部已经探过了阵壁残骸口器大张，雾气直扑桃夭面门。
桃夭后退一步，折扇在身前展开挡去大半煞雾。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矿道。坍塌已经蔓延到了他们来时的路径，主矿道中段已经被落石堵死了大半，只剩最外层一段狭窄的通道还能勉强过人。
“慕姑娘，你带着弟子先撤。我来断后。我的阵壁坚持不了多久，得有人在外面再挡一阵。”
“你一个人挡不住它的！”
“我当然知道！无咎！你先带伤员离开。我和慕妹妹至少能再拖它一炷香。够你们跑出去了。”
无咎站在三名还能行动的弟子面前。她的面具下看不出她此刻的表情。她转头看向桃夭：“我会在侧翼出口等姐姐！如果一炷香后你没出来的话...”
“那你就把我捞出来吧。你放心，我命硬得很。”
无咎虽然及其抗拒这道命令，但是根本无法违抗她的旨意。只能转身带着弟子沿尚存的侧翼通道向上撤离。桃夭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后，转回身面对那道摇摇欲坠的阵壁。
慕清霜已经站到了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矿坑深处，地螭的吼声沉闷而密集。阵壁表面的裂纹已经从一道变成了十几道，金色光芒在每一条裂纹处虚弱地闪烁着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头顶的碎石还在不断落下，主矿道的坍塌已经从中间段蔓延到了他们站立的这片区域，身后的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矮。
桃夭忽然偏头看了慕清霜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完全意识到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现在说好像不太合适，最后只化成了一句轻飘飘的：
“慕妹妹，如果这一炷香撑不完...”
“那就到撑完为止。”慕清霜的目光锁在那道即将破碎的阵壁上。“你还没唱完那首曲子。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桃夭愣了一下。她想起之前在灵舟她说的那四句歌词，这句话不是在说那首曲子的事。更是在说另一件她不敢明说的东西。
阵壁此刻彻底碎裂。桃夭折扇展开，阵纹在她脚下瞬间亮起。慕清霜的冰剑也同时出鞘，一层极致的寒霜从剑尖蔓延开去迅速覆盖了两人脚下方圆五丈的整片岩层。
地螭的口器大张朝着两人迎面撞来。矿坑深处又一道穹顶裂缝轰然裂开，整座山体像被人在内部狠狠踹了一脚。碎石倾泻而下封住了他们来时的最后一段通道。
剑光与阵纹在煞雾中交错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