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雾裹着地螭口中喷出的热浪直接冲着二人扑面而来,桃夭扇骨末端那道暗棱在灵力催动下弹出三寸长的锋刃与扇面边缘的金色阵纹连成一体。她俯身将扇尖插入脚下岩层,灵力如藤蔓般从扇骨注入地面,一道新的阵纹从她足下呈扇形展开。但那道阵纹的颜色和先前都不一样。颜色和周围的几乎别无二致,就连慕清霜都没发现。
"你什么时候……"慕清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讶异。
"战斗的时候就已经提前布下了。"桃夭咬着牙,双掌压住扇柄,"三层叠加,最后一层是爆裂阵。这畜生甲壳太硬,正面破不了那就从里面炸。"
地螭已经扑到了三步之内。口器张开到极限,细齿像磨盘一样旋转着咬合下来。慕清霜反而往前迎了半步,冰剑横陈,剑身上凝着的霜花在一瞬间剧烈膨胀,整柄剑变成了一根粗如手臂的冰棱柱。她并非像之前那样用剑去砍,而是将冰棱柱狠狠插入地螭正张着的口器里卡住了它的咬合。
地螭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咆哮,口器被冰棱撑开合不拢。慕清霜借着这个间隙侧身抽剑后撤,冰棱被她灌注的寒气从内部迅速扩散,在地螭的口腔和咽喉处结出一层厚厚的冰晶。
"漂亮!"桃夭喊了一声,双掌猛地按向地面,"就是现在!"
阵纹在两人脚下骤然亮起,金光与红光交错旋转形成一道漩涡状的灵力场。地螭的四肢被阵纹中伸出的灵力锁链缠住,动作在一瞬间迟滞。与此同时,慕清霜的寒霜领域同时爆发,冻土表面浮起一层白霜,从地螭的爪尖开始向上攀爬冻住关节。
地螭挣扎了一下。灵力锁链崩断了两根。但下一瞬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从它身后的废墟中传来。无咎的身影竟从碎石堆中冲出,速度比之前更快,长剑直刺地螭腹甲下方那道被冰霜冻脆的接缝处。剑身没入甲片间的软肉直至没柄,地螭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周身煞雾疯狂外溢。
"姐姐!!!"
无咎嘶喊的同时,桃夭的爆裂阵彻底引爆。光芒从地螭体内透出,光从甲片的每道缝隙中涌出。地螭的身躯从内部被炸开数道裂痕,煞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它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躯体终于失去了支撑轰然跪倒在地。
桃夭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她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扇骨尖端凝聚着一点极亮的灵光像针尖一样精准地刺入地螭颈侧那道先前被慕清霜斩开的裂口。两尺长的扇骨直没入骨,灵力在伤口深处炸开。地螭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口器缓缓垂落,最后一丝煞气从它躯壳中消散殆尽。
桃夭落地时膝盖微微弯,灵力耗尽的虚脱感让她有一瞬间的摇晃。她拔出扇骨,血迹顺着扇骨滴落在岩层上发出细微的滋响。那头身长三丈的庞然大物终于彻底僵在原地,甲片上残留的煞雾正在急速消散。
"终于死了。最后一击刺穿了它的灵力核心。就算它有九条命这会儿也凉透了。"
慕清霜上前伸手探了一下地螭颈侧:"嗯。它的核心碎的很彻底。就算有异兽的恢复体质也救不回来了。"
无咎从地螭的尸体另一旁急忙来到了桃夭身边检查她的情况。桃纱裙摆沾了大片灰土和碎屑,下摆边缘被碎石刮毛了些许,但布料本身没有任何破口,领口和袖口也只是蒙了一层灰。
坍塌还在继续。头顶的大块岩石已经开始整块整块地往下掉,地面在剧烈颤抖。桃夭抬头看了一眼矿道方向。来路已经被彻底堵死,只剩一条岔道还勉强通着。她当机立断走侧翼让无咎带路。
三人沿着侧翼矿道向上狂奔。身后传来矿坑穹顶轰然垮塌的巨响地动山摇,碎石把那条已经断裂的主矿道彻底吞噬。
当第一缕天光从侧翼出口的缝隙中刺入眼瞳时,桃夭差点以为自己已经跑进了来世。三人从矿道中鱼贯而出在雪地上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桃夭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刀子般的锐利,刮得她喉咙生疼。她第一次感受到北境的雪风竟然能有这么冷。灵力几乎耗尽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扛不住这冻。她裹紧那件半截狐裘,此刻浑身冷得打哆嗦。
无咎站在她旁边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许,面具边缘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灵材体质虽然耐寒,但灵力运转同样在极限边缘,此刻也是靠着意志力硬撑着站着。
只有慕清霜看起来还好,她站在雪地里呼吸平稳,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寒气依然在运转,冰凤灵体的天生优势在此刻显露无遗。她甚至伸手扶了二人一把。
"你冻得脸都白了。"慕清霜看了她一眼。
"呵...慕姑娘要不试试灵力耗光的情况下站在北境雪地里还穿条纱裙试试?"桃夭牙齿打着颤回了一句。
三人回身望向矿坑入口的方向。整片矿区的中央在她们身后塌陷下去像一个被踩碎了的蛋壳,地面往下陷了至少五丈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坑。边缘还在不断地掉落碎石和冻土,尘土从坑底翻涌而起混着雪沫在空中形成一团浑浊的烟云。
营地已经空了,帐篷和物资都撤到了三里外的山脊后面。此刻山脊上站满了人远远地朝这边张望。萧凛的骑兵踏碎积雪朝她们的方向疾驰而来。桃夭远远看见那个黑色大氅的身影冲在最前面,后面还跟着几个仙门弟子。
萧凛勒马停在她们面前,翻身下来的动作几乎是半摔的。他看了看桃夭那张冻得发白又被灰土糊了半边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片凹陷下去的大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来:
"桃姑娘你们还活着,太好了……"
"还活着。"桃夭拍了拍肩上的灰,语气故作轻松,但声音被冻得有些发颤,"就是有点冷,有保暖的衣服吗?"
萧凛连忙转身朝后面喊:"快!热水!还有厚毯子多拿几条!"
沈若兰第一个冲过来抓着几人的胳膊上下检查了一通。发现没有外伤只是单纯的灵力消耗过度后这才长出一口气:
"师姐你吓死我了!刚才整座山都在晃!你们要是晚出来一会的话……"
"现在不是没事了么。"慕清霜打接过沈若兰递来的热水转手先递给了桃夭。
桃夭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冻得有些僵差点没拿稳。她低头抿了一口,那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终于缓过来半口气。
陆管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站在几步之外,姿态得体地拱了拱手:
"桃姑娘,慕师姐,二位辛苦了。我这边侧翼岔道的封锁阵已经收拢完毕,确保地螭没有从侧翼逃脱的路线。"他说得条理分明语气从容,像是在汇报一件已经完成的任务。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虽然没有人受重伤,但那股灵力透支后特有的苍白和虚弱是装不出来的。陆管的目光在这些细节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主矿道虽然塌了,但玄甲地螭那种级别的异兽未必会被落石压死。它的甲壳抗压能力极强,如果只是被埋住而没有当场毙命,等地面沉降稳定后……我们恐怕还需要再组织一队人下去确认它的状态。否则万一它从废墟底下挣脱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完这番话,等着桃夭或慕清霜表态。在他看来,这是最稳妥的处置方式。那畜生甲壳太硬,就算受伤了也未必能被碎石压死,确认尸体是必须要走的流程,他说得合情合理。
桃夭端透过升腾的雾气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碗沿放下:"陆公子费心了。不过你不用担心那玩意儿会爬出来了。"
"桃姑娘的意思是?"
"它已经死了。无咎刺穿了它的腹甲接缝,我在正面补了一记爆裂阵从内部炸了它的灵力核心,慕妹妹用冰棱封了它的口器从咽喉处冻断了它的经脉。三处致命伤。它从头到尾没来得及挣扎就彻底断了气。尸体就在底下埋着呢,就算给它再扔回熔岩里泡三天也活不过来了。"
她说的这段话足够让在场的任何都明白。那怪物已经不需要再下去冒险确认了,这件事已经结了。
陆管听完显然在快速组织措辞,想要找一个既不失体面又能把这个话题自然带过去的说法:"那就好。我只是担心万一那东西还有残余……"
"陆管。"
慕清霜的声音从侧面响起。冷得像刀背贴着骨头刮过去。陆管的半截话被掐断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你在担心它还没死?"慕清霜往前走了一步。姿态看起来甚至算得上平静。
"你封完侧翼之后,有没有哪怕一息的时间想过要往主道这边来看一眼?"
陆管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慕师姐,我当时的任务是..."
"你的任务是封堵侧翼没错。但你的任务从来就不止是封堵侧翼!联席会发的调查令白纸黑字写着'全体成员协同作战,遇险即援'。侧翼距离主道不到两百尺,你带着三名筑基后期的弟子全程没有遇到任何阻挡,岔道畅通。你只要顺着那条岔道往里走不过百步就能看到我们和地螭交战的区域。"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明显降了几度。那不是错觉,她脚边那片积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出一层冰,边缘从她的靴尖向外扩散了一尺有余。
"你全程做了什么?"慕清霜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波动,那种波动让陆管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站在岔道口收了阵基,确认侧翼没有威胁是不假,然后竟直接带着你的人撤出来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往主道方向走一步。你甚至没有派个人来传个信,没有确认我们是否需要支援。你做的只是完成手里那部分最低限度的任务然后心安理得地撤出来站在地面上等待着战果?"
"师姐!当时的主矿道的结构已经..."
"你当时的判断是什么?"慕清霜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锋利的嘲讽.
"你判断它要塌了,所以你不进来。你判断我们可能撑不住所以你就选择保存你自己的有生力量。你判断万一我们死在里面了,至少侧翼没有失守,你在报告里可以写'我已经完成了分内的任务'?"
"陆管,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万一它还活着'?你连它到底死没死都不知道!你从头到尾没有亲眼看过一眼!你凭什么对我们三人下判断!凭你封完侧翼后站在出口处掐着时间算了算觉得差不多该塌了?凭你觉得以我们的的实力应该能应付得来就不需要你去冒险?"
陆管此刻脸上的表情及其抽风。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正在不自觉地攥紧袖口,但嘴上还在试图维持那个体面的姿态:
"慕师姐!当时矿道坍塌在即,我带着三名弟子贸然进入只会增加不必要的伤亡!以我的实力..."
"以你的实力?"慕清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话,"你金丹中期的修为即便不及我和桃姑娘,也绝对不可能到了连站在百丈外支援一道剑气的程度都做不到!!!你不进来不是因为以你的实力帮不上忙。是因为你单纯的不想冒险!"
陆管整个人像被当众剥开了最后一层外衣,露出了底下那件他藏了多年谁也不让看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慕清霜脸上移开落到了桃夭身上。慕清霜的怒火更让他难堪。
桃夭一直以为自己大致了解陆管是什么样的人。好色、精明、喜欢在表面上维持一种滴水不漏的体面。见过他在清风渡搭讪时的样子,也见过他在议事厅里对答如流的风度。觉得他虽然修为比不上慕清霜,但应该也差得不太远。但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简直错得离谱。
金丹中期对金丹巅峰。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从来就不是差了几个小阶位这么简单的事。在实战中那意味着陆管如果站在她们那个位置面对地螭,很可能连三招都撑不过去。
而她居然一直没看破这件事。陆管这人太会演戏了。一个不了解他的人很容易被误导。他把自己包装得像个人物,可实际上他的实力根本够不上如今的位置。
整场调查从头到尾,他主动请缨的任务全都是不需要正面接敌的工作。桃夭一直以为那是他擅长统筹调度、战术分工合理的表现。可现在看来那是他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上的本能选择。
慕清霜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寡淡的调子:
"你自己回去写报告的时候,记得把你'封完侧翼就撤出来'这件事写清楚。联席会的人会看所有人的细节。到时候你自己跟孟真人解释你为什么不进来吧。"
陆管听完后,僵硬的冲三人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朝山脊方向走去。姿势依然是体面从容的。因为这是他最后还能维持住的东西了。
雪又开始落了。细碎的雪沫从天幕中慢慢飘下来落在陆管远去的那个背影上,一层一层地盖住那些痕迹。
这些事和桃夭没什么关系,她把手缩回狐裘里在心里喃喃地说了一句:
"丫的...回去得让幽长老给我炼一件没灵力时也能带发热阵法的裙子。这条纱裙再好看也不顶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