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说完那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像是那句话用尽了她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她缩在毯子和氅衣层层叠叠的包裹里，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虚脱感让她连抬手指都嫌费劲，更别提现在还能保持清醒。
慕清霜坐在铺位边沿，她应了那个好字之后就没再说话，她确实没有选择离开，只是把矮凳挪到了铺位边缘后端端正正地坐着，像在履行某种需要保持仪态的值夜职责。无咎站在帐角的阴影里同样端正沉默。
桃夭的身体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彻底放松的许可，每一寸肌肉都在往铺位里陷。毯子边沿因为她翻身的动作滑落了一角，露出底下的中衣领口和一片被炭火烘出薄红的颈侧。
慕清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确认桃夭已经睡熟才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火盆的焰尖上。她本来打算就这么坐到天亮，炭火不灭人不受凉，简单的一夜而已。
可结果这时桃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她的脸从毯子边缘露出来转向慕清霜的方向。呼吸依旧绵长均匀。但嘴唇翕动，像是梦见了什么正在跟梦里的人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种睡意浸泡过的软糯：
“你身上好凉~”
慕清霜还以为桃夭醒了。但双目紧闭呼吸节奏也没有什么变化，分明还在熟睡之中。
“靠过来一点嘛~”
那声音更轻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梦呓特有的不讲道理的撒娇味。明明只是半句话，语气里却像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气息。她甚至伸了一只手从毯子边缘探出来，手指虚空地勾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摸索什么应该靠近的东西。
那只手在炭火暖光下白净纤长，指尖微微蜷着，就那么悬在半空像是等着谁来握住。
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慕清霜清楚得很。桃夭在梦里多半是梦见了什么暖和的东西，或者梦见了某个曾经和她挤过一床被子的故人。那句话只是一个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甚至可能连梦都不是，只是身体在寒冷中本能地发出的信号。
可幕清霜坐在距离那只手不到一尺的地方，心却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那漏掉的一拍轻得像一滴水落进深井。轻到她几乎可以忽略。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了上来：
“我方才是怎么了....？”
紧接着，她做了一件自己事后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竟然主动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握住了桃夭那只悬在空中的手腕塞回了毯子下面。
她的指尖碰到桃夭手腕的时候，那股温热柔软又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让她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迅速收回了手。
可塞回毯子里的瞬间，桃夭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像猫被顺了毛之后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气音，整个人往毯子里缩了缩，脸颊在枕头上蹭了一下，像是找到了更舒服暖和的姿势。
慕清霜把手放回膝上。她看似盯着火盆里翻卷的焰尖。实则余光始终落在那个裹成茧状的轮廓上。
她在想一些自己很久没有想过的事情。
上次在临风居，桃夭喝到微醺时抱着琵琶冲她眨眼的样子。那种眼神不像是刻意抛过来的，更像是一个习惯了自己这张脸的人在不经意间对别人施舍的余裕。又想起灵舟舱室里琴弦余韵消散时桃夭低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天生媚体......见者心旌。”她喃喃自语。这茫茫天下怎么可能会有自身无意识的举动就能让别人心动的人？
可此刻她坐在桃夭的铺位边沿，看着那张被炭火映得柔和又慵懒的睡颜，她觉得‘见者心旌’四个字落在桃夭身上甚至算得上十分克制了。
但她转念又想....“桃夭是无意的举动，还是她其实对谁都这样？她在梦里也会对着别人这样说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把它压下去了。压得又快又狠，甚至带着一点对自己生出这种念头的恼怒。
幕清霜一直在心中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句梦话，是半梦半醒之间不经过脑子的话。帮她把手塞回去只是怕她着凉。在这里病倒了就更麻烦了。至于在她心口留下的那一点余温，只是炭火烧的太旺导致的，仅此而已。
角落里的无咎全程看到了这一切。她的视线穿透炭火落在慕清霜刚刚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上。
无咎不知道慕清霜现在在想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个画面，把它收录在了自己的记忆里，像收一件日后可能需要参考的档案。
如果有一天桃夭问起了她，那么自己会如实描述她所看到的一切。
夜深了。炭火慢慢矮下去，桃夭丝毫没有任何要醒的迹象。但灵力恢复中的身体开始自行调节体温。她现在裹得太厚了，氅衣加毯子再加铺位本身的厚毡垫，睡到一半开始十分燥热。翻身的频率明显增加，毯子被她蹬开，氅衣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被炭火烘出薄红的锁骨和颈侧。
无咎第一时间走去蹲在铺位边以极其精准的幅度把毯子重新拉回桃夭肩头，又把她踢开的那一角氅衣掖好，慕清霜同时也伸手去拉另一边滑落的毯角。两人的手在毯子边缘碰在了一起。二人像触电了一样飞快收了回去。毯子就这样被搁在了中间谁也没有再动。
这时候桃夭翻了个身面朝铺位外侧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梦里感受到了什么：
“别抢……”
第二天一早，天光从帐顶的缝隙中漏进来时桃夭还在沉睡。
沈若兰端着热粥掀帘子进来的那一刻，看见了一幅极其需要消化才能理解的画面：
桃夭裹着毯子缩在铺位最里面，面朝里侧睡得正沉。慕清霜坐在铺位边缘靠着床柱歪着头，衣领微微有些歪斜，显然是在那个坐姿上撑了大半夜后终于没能抵挡住困意。无咎站在帐篷角落靠着毡壁，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来得及叠好的毯子，像是准备随时给人盖上但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沈若兰端着粥碗站在门口整个人呆住了。她把帘子放下又重新掀开，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可里面并没有任何变化。
慕清霜被她反复掀帘的动静弄醒了。她睁开眼先是看见沈若兰那张表情精彩的脸，然后低头看见自己坐在铺位边缘、膝盖上还搭着半角毯子，再偏头看见桃夭裹着毯子缩在旁边睡得人事不知。
“她夜里踢被子，我帮她把毯子拉回来。没有别的。”
沈若兰点了点头，师姐的话还是很有可信度的。她把粥碗放在小几上后，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攥着毯子站了一夜的无咎。
“二位师姐辛苦了。桃姑娘有这么贴心的同帐之人，真是好福气啊。”
沈若兰说完后就放下帘子走了，像是憋着一肚子话但决定先不说的那种轻快。
帐帘重新合拢之后，慕清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颈。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桃夭没有叫醒她。
她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天色，阴云终于开始慢慢散去。她放下帘子回头对角落里的无咎说了一句：
“她醒了记得让她把粥喝了，凉了伤胃。”
无咎点了点头。慕清霜就这样走了出去。
一个时辰过后，桃夭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时低头看见小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无咎？”她朝帐外喊了一声。
帘子掀开，无咎端着碟小菜走进来。
“我昨晚……是不是说梦话了？”
“说了。”
“我...都说什么了？”
“姐姐说‘你身上好凉，靠过来一点嘛’。后来慕姑娘把姐姐的手塞回毯子里了。”
桃夭慢慢地把碗放下，双手把脸埋进掌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自己太累的时候会说梦话……我这张嘴啊……”
她抬起头看着无咎：“慕姑娘有什么反应？”
“慕姑娘没有什么其他动作。就那样在矮凳上坐了一晚。”
听完后，桃夭发出一声冗长的的哀鸣。就在她纠结该怎么和幕清霜解释的时候，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萧凛的声音从帘外响起：
“桃姑娘！有急事禀报。”
“什么事进来说吧。”
萧凛得到应许后进来，表情显然不像是来闲聊的：
“昨夜北面巡查的士兵在二十里外发现了一些痕迹。雪地里有凌乱的脚印，方向向北。人数不少，像是连夜从矿坑方向撤走的队伍。从辙印的深度来看，他们带了不少东西后就仓促离开了，连痕迹都没怎么掩盖。”
桃夭端着粥碗听他说完。心想鬼冥会的人果然没有走远，只是躲到了北面更深处。她从矿道里出来之后那根绷着的弦本来已经松了大半，此刻又重新被拉紧。
她理了理衣领。灵力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能正常行动了。她偏头看了无咎一眼，她已经拿起了长剑站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
“我们走吧，去会一会什么人跑得这么急。慕姑娘现在在哪？”
“她在北面营地边缘查看那些痕迹。听到消息后已经先过去了。”
桃夭点了点头，裹紧肩上的氅衣踩着积雪往北面走去。
出了一段路后，无咎忽然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姐姐，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我想慕姑娘应该是记住了。”
“记住就记住吧！没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