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脚印痕迹确实像萧凛说的那样凌乱仓促、方向一致向北。鬼冥会的人在撤离时显然没有太多余裕去掩饰行踪,冻土上甚至能看到几道拖拽重物的深痕,像是有人扛着箱子或器物跑了一路。
"跑得挺急的。"桃夭拨了拨一道较新的辙印,"连这种痕迹都不处理,说明他们要么是慌不择路,要么是觉得我们追不上。"
慕清霜站在她侧前方,目光扫过前方那道狭长的雪谷入口:"不管哪种,先进去看看再说。"
雪谷夹在两座低矮的山脊之间,入口窄得仅容三人并行,风从谷口灌出来带着一股比平原上更湿更沉的寒意。
桃夭裹紧氅衣迈步跟上去。她的灵力如今以恢复大半,但还差最后一两成的回旋余地她心里清楚,慕清霜也明白。所以无咎自然走在了最前面。慕清霜则走在她侧前方一个身位随时保护她。
"你走我后面。"慕清霜偏头说了一句,声音被谷风吹得有些散。
"我这不在你后面吗?"桃夭拿扇子戳了戳她后背。
"再近一步。"
桃夭撇了撇嘴还是往后退了小半步。嘴上不服气脚上却很诚实。
雪谷的路比想象中长。两壁积雪越来越厚,地面渐渐变得坚硬,脚踩上去时时发出细碎的嚓声。
桃夭走着走着,脚下忽然感到一阵异样。那层冻壳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微颤动,余震顺着冰面传到她的靴底。
还没来得及开口,脚下的冰壳表面已经亮起一圈淡灰色的灵光从她靴尖的位置向外迅速扩散,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地面下展开。
"别动。"慕清霜几乎瞬间转身伸手就要把桃夭往后拽。
但那张网的速度显然更快。灵光从地面升起像一道从四面合拢的笼壁,桃夭还没来得及反应,脚踝已经被从地面弹起的丝线缠住。紧接着那股力量向上猛地一提,她整个人被倒吊着扯离了地面,视野一阵颠倒,积雪和天空在她眼前飞速交换位置。
几乎在同一瞬间慕清霜也被另一道网缠住了腰从侧方弹起。两道丝线在空中交汇,像是被同一根主轴牵引着把两人拽向同一个方向重重收紧。
桃夭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和慕清霜被那网裹在了一起,面对面地悬在半空。双方的身体互相紧贴。她一偏头就能看见慕清霜颈侧那根绷紧的线条。她显然也在用力挣扎,但灵力被封在网内根本无法运转。
"别动。"慕清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强行压住的平稳,"这网越动收得越紧。"
桃夭看了看自己的处境,又看了看慕清霜那张在雪光中隐约泛红的侧脸,忽然觉得现在这个局面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慕妹妹~"她用扇子轻轻戳了戳慕清霜的侧腰,"你怎么不用剑术把网斩断?我听说你可是号称一剑霜寒十四州啊?"
慕清霜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灵力被封了,剑召不出来。"
"哦~~是这样啊~"桃夭拖了个长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着无咎来救?"
"不然呢?靠你扭来扭去把网扭破吗?"
"我这不在帮你找点乐子嘛。"桃夭说着又用扇子戳了一下她,这次戳在她腰侧更靠下的位置。
慕清霜被这一举动浑身明显绷了一下,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你再戳一次我就……"
"就怎么样?"桃夭仰起脸看她,因为距离太近,她的嘴唇几乎擦过慕清霜的下巴边缘,
"就咬我的嘴唇?"
慕清霜决定闭眼不再看她。
桃夭如愿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效果后心满意足地把扇子收回来。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挂着,谁也不想先开口。
大约过了一盏茶,雪谷的前口方向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无咎刚刚也受到了麻烦没有第一时间赶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截断裂的残片。
她走到两张网的下方,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别看戏了,放我们下来吧。"
无咎一剑斩断了丝线。两人同时落地,桃夭踉跄了一下撞到慕清霜的小臂。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慕清霜的耳根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色在雪光里格外分明。
无咎蹲在地上检查那张已经失效的灵网残片,指尖捏着断口端详了一会儿:
"这网是新布的,不超过两天。鬼冥会的人走的时候随手撒了一路的陷阱,不指望能困住谁,能拖一刻是一刻。"
"那就是说他们确实在前面。"桃夭拍了拍衣服上的碎雪,抬头看了看天色,"找地方歇脚吧,天黑之前我们也追不上了。"
她们在雪谷深处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三面合围只有一面迎向谷道,地面积着厚厚一层干松的枯草,踩上去软绵绵的。无咎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埋伏,回来时顺手捡了一捆干柴。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北境的夜来得极快,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整桶墨把最后一丝余光也吞了进去。火光照亮岩壁内凹的那一小片区域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石面上。
桃夭靠着石壁坐着,氅衣裹得严严实实,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石壁上软了半寸。
无咎在火堆对面坐着,眼睛半阖。她不需要睡眠,但她懂得给人留出说话空间这件事。果然,没过多久她就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巡视",拎着剑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火堆旁边只剩下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一个巴掌的距离。沉默了一会儿桃夭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扯个话题来打破安静:
"慕妹妹,你说像我这副模样的人,是不是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看?"
慕清霜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才知道这事?"
"我当然知道啊。我是说,万一哪天我真看上谁了,那人会不会被全天下的人追着杀?毕竟我这张脸太招摇了,谁跟我站在一起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慕清霜没有接她这个话茬。
"你话这么多,是怕冷还是怕安静?"
"怕安静。"桃夭坦然承认,"我在安静的时候容易想太多有的没的。"
慕清霜很轻地往桃夭的方向挪了挪。那距离从一巴掌缩成了半拳。
"那我说个话吧。"
桃夭本来正低头拨弄手里的枯枝,听到这句话时来了精神。她感觉到慕清霜的语气不一样,像是很久没有对人提起过的某件往事。
慕清霜盯着火堆,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前……”
连幕清霜自己都不知为何突然想把这件事对桃夭讲起,也许是一同经历过患难与共后,在心里觉得她是一个可以替自己守护好秘密的知心朋友。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但他脾气差得很,心气高得能捅破天。整个仙门里除了他爹以外谁都不放在眼里。走路步子大得能把人撞倒,对人开口说话三句之内必带刺,修炼的时候还总爱偷懒。他爹让他练剑,他练到一半就去后山掏鸟窝。背书翻两页就睡着了。长老们提起他就头疼,师兄弟们见他就绕着走,说他目中无人、狂妄得没边。但他确实有狂妄的本事。"
桃夭显然没听出来幕清霜讲的就是她曾经的自己,心想这个描述怎么听都不像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谁能狂到这种程度?
"可是......他唯独在我面前不一样。"慕清霜的声音轻了半度,"他对着别人永远是一副'你算什么东西'的表情,但对着我时他会收敛很多。他嘴上说'你来干什么,别打扰我修炼',但我不说话他就先开口了,问我今天练剑有没有进步。我说没有,他就嫌弃地说'笨死了,教你多少遍了还没学会。',然后自己把剑招拆了给我再演示一遍。"
幕清霜说着说着,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一回仙门大比,他连胜十七场,场下所有人都在为他叫好。他下台的时候径直走到我面前把剑往地上一插,说:'看清楚了没?刚才那个回旋斩我已经学会怎么把发力点压到腰了。上次你说我姿势不对,我改了。'"
"我说:'我没让你改。他说'我知道。但你的话我听。'"
慕清霜说到这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平淡,却偏偏让人听出那底下藏着的分量。
"他这个人,别人说他狂妄、目中无人、眼高于顶,那些都没说错。但他也有认真的时候。他练剑时一句话也不说,剑锋落下去比谁都狠。嘴上把剑叫'破铁',可我在剑冢时试剑划伤了手,他比我先皱的眉。当我拔出剑的那一刻带回来给他看时,他没有夸我,反倒说也就那样吧。”
“可那天晚上他却偷偷拿了他爹珍藏多年的刻刀在我的剑柄上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刻完又嫌丑,说要带我去找匠人重刻。我说不用改。他就笑,说:'行,那你以后握剑的时候,就得想起来这是我刻的。丑也不许嫌弃。'"
慕清霜说到这里停下来垂下眼,看着自己膝头的手指。火光照着她指节上的旧茧。
"再后来...他出了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涩意,"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站在门口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桃夭听着她讲这些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感觉像是一根细线扯到了某个她根本不存在的地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发酸,像是很久以前丢了一样东西直到连自己都忘了。
可此刻有人提起那东西时,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记得它的轮廓。虽然她根本想不起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本能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慕清霜的肩膀。
"嗯...他要是知道你到现在还记得这些的话……应该会觉得刻那把剑值了。"
桃夭缩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截干枯的桃枝。这是慕清霜在营地时摘给她的那支一直收在袖中没有扔。她捏着那截枯枝转了转忽然说:
"你说他狂妄、目中无人,可你觉得……他要是现在还活着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
慕清霜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层桃夭读不太懂的东西:"如果他真的还活着的话。大概还是那副臭脾气。对别人冷言冷语,对亲近的人嘴巴更毒。但要是他真正在意的人站在他面前……"
"他大概会先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没有少块肉,然后说一句:'怎么这么慢。'"
桃夭听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她赶紧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过去,心里那堵墙在微微震颤,震得她头疼,震得她喉咙发紧。
但她仍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只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她现在很难受,难受得想伸手抱住坐在旁边的那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找个什么话来把气氛带过去,无咎的身影忽然从夜色里冒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回火堆对面坐下。她看了看并肩坐在火边的两个人,距离比走之前近了半个身位,又看了看桃夭低头的动作和慕清霜别到一侧的侧脸。
她放下手里的干柴蹲在火堆另一侧歪头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很直白地开口:
"姐姐,你刚才哭了吗?"
"我没哭。"
"那你为什么揉眼睛?"
"风大。"
无咎转头看向慕清霜:"慕姑娘,你的眼睛怎么比姐姐还红。"
"……"
桃夭赶紧打圆场:"那是火熏的而已!"
无咎点了点头:"嗯。火不会只熏眼睛。"
桃夭拿起扇子敲她脑袋:"守夜去!不许偷听我俩的谈话!"
无咎得到命令后转身便走。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夜色重新合拢过来。
过了很久,慕清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桃夭姑娘。"
"嗯?"
"你刚才说你怕安静。现在还怕吗?"
"哈哈,不怕了。"她把那截枯枝收进袖中。
"有你在我身边了,我还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