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衣服的褶皱里闷了两息才拖着长音开口:
“无咎……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姐姐,正午刚过。慕姑娘比你醒得早,半个时辰前就出去了,现在在前方那座山丘上查看鬼冥会的足迹。”
桃夭慢腾腾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活动了一下肩颈,随即惊喜地发现体内灵力已完全充盈,连经脉末梢那股滞涩感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她攥了攥拳头,又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像一棵被水浇透了的枯草重新挺直了腰杆。
“满血复活!”
她蹦起来随手把头发拢了拢,勒了勒松胯的系带抄起扇子就掀帘出去了。
雪地的反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但她很快锁定前方山丘上那道白衣身影。足尖一点,身形如桃瓣掠风,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慕清霜身旁。
慕清霜正俯身看着雪面上几道已经几乎看不出来的脚印痕迹。晨风把她的发尾吹得微微扬起,她偏头看了一眼来人:
“身体恢复了?”
“恢复如初。”桃夭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你看我像不像一颗刚发好的豆芽?”
慕清霜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雪地上:“鬼冥会的足迹已经被夜间的雪彻底覆盖了。从这里往北延伸的痕迹断得干干净净,再往前追也只是盲找。”
桃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确实如此。昨夜那场雪虽不大,但足够把最后的辙印填平,只剩几道及其模糊的浅痕在雪面上若隐若现。
“那你的意思是……不追了?”
“不追了。”慕清霜直起身,“光凭我们三个人继续深入的话风险太大。况且我们也没有向长老汇报就私自出来,已经有些逾矩了。”
桃夭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没有多犹豫便点了点头:“听你的。那咱们返程吧。”
三人随即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雪谷往回走。走了不到两里地,前方雪坡上忽然冒出一串急促的人影。几个弟子正连跑带滑地往她们这边冲,打头的那个圆脸姑娘跑得最快,腰间的铃铛一路叮铃咣啷响个不停。
“师姐!桃姑娘!无咎姑娘!!”沈若兰几乎是扑过来的,跑到近前时脚下踩到一块暗冰整个人差点栽进雪里被慕清霜伸手一把捞住胳膊才堪堪稳住。
她喘着气,脸冻得通红“你们怎么一声不吭就跑没影了!我还以为你们被鬼冥会的人抓走了!吓得我差点把整座营地翻过来!”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说到后面声音明显带着点后怕的颤音。桃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抱歉抱歉,让你担心了。我们就是顺着足迹去看了一眼,发现追不上了就回来了。”
“那、那你们没事吧?”
“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沈若兰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又转头去看慕清霜,确认她师姐确实安然无恙后,那口气才算是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让诸位担心了。”慕清霜难得地补了一句,“下次会留口信的。”
一行人汇合后赶回营地时,孟真人正站在主帐前。他看见三人从北面回来,脸上的表情沉了一会后又舒展开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老式的克制:“慕师侄,桃姑娘。无姑娘,你们三人是去了何处?”
慕清霜如实交代了一遍。孟真人听完后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也罢,你们三人无事就好。老夫也不多问什么了。既然玄甲地螭已灭,赭冥泥仿品的来源也已查明确实是鬼冥会所为,此事可以暂时了结。诸位辛苦了。我会向联席会递交完整的报告。桃姑娘,多谢中原派此次的协助,仙门记下了。”
桃夭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任务结束能回去向娘交差就行。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萧凛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孟真人,诸位仙长。在下有一事相告。”
他掀帘进来时换了一身更正式的皇家锦袍,整个人比前几日看起来庄重了不少。他朝在座几人各自行了一礼然后说道:
“诸位仙长此次深入险境,斩杀异兽解北境之危,于北朔国实乃再造之恩。父皇闻讯后深感诸位大义,特命在下转达一事,北朔国欲于三日后在皇城设宴以谢天下仙门之恩德。若诸位仙长不嫌路远,愿移驾皇城赴宴,父皇将亲迎于宫门之前。”
这话说得庄重得体,既有皇室的分寸感又不失诚恳。孟真人与几位随行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既是北朔国君盛情相邀,我等也不便推辞!叨扰了!”
萧凛明显松了一口气,拱手退了出去安排行程。
灵舟再次升空时,天色已经彻底放晴。北境的雪原在下方缓缓铺开像一幅被风掀动的素白画卷。桃夭站在甲板边缘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捏着扇子把玩。
脚下的云层逐渐变薄,地面从苍茫的雪原渐渐过渡成起伏的丘陵,再变成大片大片平整的农田和蜿蜒的河流。气温在稳步回升,桃夭终于能脱下那件厚重的氅衣重新露出底下那身桃纱裙的轮廓。
大约飞了两个时辰灵舟开始下降。桃夭从栏杆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第一眼就被那座城池的规模震了一下。
城墙是青色的巨石垒成,高约十丈,城楼上的旌旗每一面都绣着北朔国那枚以雪山为底苍鹰为纹的徽记。城内的街巷纵横交错,密集的屋脊层层叠叠像鱼鳞一样铺展到视线尽头,其间点缀着几座高耸的塔楼和一座金光闪闪的宫殿穹顶。
这是一座真正的人间王都。热闹得甚至有些喧哗的烟火气从城池的每一道缝隙里往外溢,隔着数百丈都能感觉到那股涌动的人潮和市声。
桃夭轻啧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无咎妹妹,这下咱们可有口福了。北朔国的梅子酒可是名扬天下的,我前些年路过这边时喝过一次,那味道,啧啧。”
“桃姑娘云游过这里?”
桃夭转过身来,看见慕清霜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甲板边正站在她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如何编造一个故事,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的笑意:
“嗯算是路过吧。当年跟着师父游历四方的时候在北边转了一大圈,北朔国的都城自然也来过。不过那时匆匆一瞥没多停留。”
慕清霜看了她一眼,“那倒也好。你对这里熟门熟路,不怕走丢。”
“哈,慕妹妹这是在担心我?”桃夭把扇子一展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放心~我就算走丢了也会找人问路的。比如你。”
灵舟缓缓降低高度,城门方向已经能看到热闹的迎接队伍了。两排金甲骑兵从城门内列队而出。百姓们从城门口自发地涌向官道两侧仰头望向天空中那艘缓缓降临的巨大灵舟。嘴里念叨着什么“神仙下凡”“福泽苍生”之类的老话。
灵舟在城外一片开阔的降落场上平稳落地。舱门打开时那股裹挟着人声市井气味和尘土的温热空气迎面扑来,与北境那种冷得锋利的气息截然不同。桃夭踩着舷梯走下去时,官道两侧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道桃色的身影上。她甚至听见一个稚嫩的童声穿透嘈杂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仙女姐姐吗!”
她低头笑了一下,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又落回腰侧,步子不快不慢地跟着队伍往城门方向走去。
萧凛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偏头朝身后示意方向。城门洞开时,众人看见正前方的宫道上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毯,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正门,门楣上那枚北朔国徽在日光下亮得晃眼。一切都井井有条,隆重且体面。
“希望这宴席不会让人觉得太无聊。”她把扇子收拢在掌心,抬步踏上了那条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