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被引入宫中大殿时,桃夭抬头扫了一眼穹顶的壁画,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确实比魔域主殿还要阔气那么几分。殿内两侧列着文武百官,衣冠楚楚,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鱼贯而入的仙门众人身上。
那些目光千奇百怪。带着北地人特有的直率审视。桃夭面不改色地走在队伍中段,扇子收拢在掌心。
北朔帝坐在主位。看起来年约七旬,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常年治国养出来的威严,但开口说话时那股威严便被一种北地特有的爽利劲儿冲淡了几分:
“诸位仙长远道而来,朕甚感欣慰。北境之事多亏诸位出手,北朔国上下铭记于心。”这话说的没有太多文绉绉的酸腐气倒让人听着顺耳。
他右手边坐着一位年轻美丽的姑娘,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鹅黄宫装,髻上簪着一支白玉桃花簪,眉眼灵动,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她叫萧婉儿,是北朔国唯一的公主,皇帝老来得女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但那双眼睛从仙门众人一进门就开始滴溜溜地转。萧凛坐在左首,冲入席的仙门众人微微颔首致意。
桃夭落座后还没来得及端杯子就感觉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抬眼看过去正对上萧婉儿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毫不遮掩,像是打量一件新鲜有趣的宝贝。
桃夭礼貌性地冲她点了点头低头去拿酒杯。余光里那道目光依然紧追不放,像一根细线拴在了她身上。
沈若兰坐在慕清霜旁边,借着夹菜的功夫小声说了句:“师姐,那位小公主好像一直在看桃姑娘啊。”
慕清霜听到后只是极快地朝对面扫了一眼,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但那杯茶在她手里多端了好一会才放下。
宴席正式开始后场面一度热闹。北朔帝举杯祝酒,仙门众人回礼,宾主之间客套往来,觥筹交错间气氛融洽。
桃夭坐姿散漫,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喝着,在一群正襟危坐的仙门弟子中间格外扎眼。萧凛坐在对面几次偷偷冲她递眼色。那意思分明是“您稍微收敛点”,但桃夭随性惯了,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坐在北朔帝下首的一位武将模样的官员,几杯酒下肚后目光频频往仙门这边瞟,话头也渐渐从客套转向了正事。那人姓赵,北朔国的镇北将军,面皮黝黑嗓音洪亮,端着一杯酒朝孟真人举了举:
“孟仙人,末将有一事想请教。北境这片地界异兽层出不穷,散修帮派也时有作乱。北朔国虽竭尽全力守卫疆土,但人力终究有限。不知仙门可否考虑……在北境常驻一支队伍?不求时时护卫,只求遇到今日这般局面时我们也能多一分底气。”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北朔国想借仙门的名头镇场子,给周边小国和内部势力看。赵将军说完席间几位官员的目光也都跟着聚了过来。
孟真人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意未减,但沉吟了两息才开口:“赵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不过仙门驻派一事涉及联席会议事,非老夫一人可定。待回程后老夫会将北朔国的意愿如实转达,由联席会公议。”
‘公议’二字落到赵将军耳朵里,基本上就等于暂时没戏。赵将军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再追问,笑了一声举起杯来:
“那就仰仗孟仙人在联席会上美言几句了。”他话虽这么说,但那杯酒喝下去时眉宇间还是带着一丝没掩住的不豫。
这时另一位文臣模样的官员接过话头,笑着朝桃夭的方向拱了拱手:“听闻中原派向来行走天下、从不涉事仙魔之争,此行能请动中原派出山实在是我们北朔之幸。不知中原派这趟是临时应召?还是往后也会在北境一带活动?”
这话问得比赵将军精明得多。他不问仙门的安排转而问中原派的动向,看似是闲聊,实则是在试探桃夭背后有没有更持久的支持。
桃夭正夹着一块肉,听见这话不紧不慢地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冲那文臣笑了一下:
“这位大人,我师父常跟我说一句话。‘中原派的人走到哪儿都只有一个规矩,就是看哪儿有酒喝就往哪儿去。’北朔国的梅子酒名扬天下,我要是喝顺了口,往后指不定就隔三差五就来蹭一顿。”
这话既没有正面回答,又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把那个试探不着痕迹地滑开了。文臣笑了笑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侧面的萧婉儿开口:“桃仙子!你方才那话说得真有意思。‘有酒喝就往哪儿去’,那我北朔国往后就多备些好酒,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能常来了?”
这话说得天真又直接,席间几位北朔官员都愣了一下,赵将军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公主说得对啊!末将这就让人把御酒坊的窖藏都搬出来,让桃姑娘喝个够!”
桃夭被这一番插科打诨弄得哭笑不得,只笑着冲萧婉儿举了举杯:“公主的这番话,我可记下了呢。”
酒过三巡,北朔帝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退席。他站起来时动作从容倒不像真的醉了,更像是给席间众人留出更自在的说话空间。临走前他拍了拍萧凛的肩膀:
“替父皇好好招待诸位仙长。”又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就带着几名宫人走了。帝王的那些心思桃夭懒得去琢磨,她只知道北朔帝一走,席间气氛明显松弛了几分。
萧婉儿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她端着果酿绕过大半个席面走到桃夭桌前,站定后歪了歪头,语气坦坦荡荡:“桃仙子,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公主请随意~”
听完,萧婉儿便欢天喜地地坐下了,位置正好夹在桃夭和无咎中间。她坐下后小嘴就没停过,一连串问题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桃仙子你这头发是怎么染的?真好看!”“你耳朵上这个坠子会发光诶!”“中原派的人是不是都和你一样好看?”“你们门派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最后那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
“你有心上人吗?”
桃夭刚喝进嘴的一口酒差点呛出来:“公主,你这问题问得有点快了,我一个一个答行吗?”
萧婉儿眨了眨眼毫不退让:“那你先答最后一个。”
桃夭放下茶杯,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斜对面。慕清霜正端着杯子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但筷子始终没有落下去。桃夭收回目光冲萧婉儿笑了笑:
“暂时没有呢~”
萧婉儿哦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追着别的问去了。
无咎坐在旁边全程没有干涉,但那双眼睛在公主和桃夭之间来回转动,像是在做某种详细的现场记录。沈若兰坐在慕清霜旁边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师姐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低头默默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什么都没说。
当公主被宫女劝回座位后,桃夭终于得了空。她借着更衣的理由溜出了大殿,沿着廊道一路往偏院方向走。
北朔皇宫回廊曲折,她凭着鼻子里那缕若有若无的酒香一路摸到了御膳房附近的偏院,正蹲在一处廊柱后面探头探脑地找酒窖入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慕清霜正站在几步之外。
两人隔着那段月光对视了片刻。桃夭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抓包又不想承认的理直气壮:
“慕妹妹也是来找酒的?”
“我来找你。”
桃夭眨了眨眼,手边那坛已经顺到手的梅子酒往慕清霜面前一递:“那正好,分你一半。”
两人并肩坐在偏院廊下的石阶上。桃夭拆开酒坛封泥先自己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慕清霜。慕清霜接过去抿了一口又递回来。你来我往,像两个在晚自习后偷跑出来透气的学生谁也没有急着开口。
“刚才那文臣问你中原派的事,你应付得不错。”
“唉~没办法,师父教的,说答不上来的话就扯到酒上总没错。不过说实话,赵将军那话我倒是能理解。他们北境这么大一片地盘,光靠凡人守确实吃力。他想要仙门常驻,算盘打得明明白白。”
慕清霜没有评价,只是偏头看着她:“你倒是什么都看得明白。”
“看明白了又怎样?我又不归联席会管。他们爱怎么谈是他们的事,我只负责蹭吃蹭喝,还有跟你在这儿吹冷风。”
慕清霜接过酒坛,低头看着坛口那圈月光:“你今天应付公主也挺累的吧。”
这话问得平淡,但桃夭听出了一点藏在底下的东西。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慕清霜:
“还行吧,这小姑娘话多归话多,但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心不坏,比那些拐弯抹角的人好应付多了。不过.....还是跟你喝酒最省心,不用想说什么话。”
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喝着酒,一人一口很快见了底。
“慕妹妹,你刚才说你是来找我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找的?”
“从你起身离开的时候。”
“那你跟了我一路?”
“没有。只是恰好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桃夭眨了眨眼,把空酒坛放在石阶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行吧,酒也喝完了,该回去歇着了。明天还得赶路呢。”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一道拐角时桃夭忽然放慢了一步,侧头对慕清霜说了一句。
“慕妹妹,今晚这坛酒,比席上那些都好喝。”
等桃夭回到灵舟上的住处时,无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手里端着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上面各插着一面巴掌大的小旗。
“这是公主派人送来的?”
“嗯,说是给桃仙子当宵夜。”无咎如实汇报。
“送点心的宫女还说,‘今晚那些问题桃仙子还没答完,明天咱们走之前她还会再来问’。”
桃夭一听顿时哑然失笑,接过点心碟子推门进屋。捏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她收回目光对无咎说:“明天咱们走之前也帮我给公主带个话。就说她眼光不错,但这问题我是真不打算回答。”
无咎点了点头:“记下了。”
窗外月光正亮,桃夭躺在床榻上,闭眼之前脑子里转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廊下石阶上慕清霜偏头看她时,月光落在那道侧脸上的弧度。
她把那截枯桃枝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枕边,翻身裹紧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