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北朔皇宫的宫门还没完全打开，桃夭就在灵舟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从灵舟甲板上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萧婉儿已经带着十几名宫女和太监在灵舟下面了，她手里抱着一只食盒，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散，显然是一大早就跑来的。
桃夭无奈地笑了笑，踩着舷梯走下去。
“桃仙子！”萧婉儿见她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我怕你走得太早赶不上，连早膳都没用就过来了。”她说着把食盒往桃夭手里一塞，动作利落得像是怕被拒绝。
“这里面有我做的桂花糕、枣泥酥、还有一包蜜饯果脯，还有这些酒，昨天姐姐说喜欢我们的酒，我让人带了十几坛送给你。”
桃夭低头看着那只被塞进怀里的食盒还没来得及道谢，萧婉儿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还有桃仙子，昨晚那个问题你说暂时没有，那暂时到底是多久？下次你来北朔的时候，会不会变成‘有了’？要是有的话我能不能第一个知道？”
她问这话时带着少女特有的坦率和期待。桃夭被她这一串连珠炮砸得愣了一拍，低头看了一眼食盒又抬头看她：
“公主，你这问题比昨晚还多。”
“因为昨晚你溜得太快了！”萧婉儿理直气壮，“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跑了。”
桃夭正要开口应付，余光瞥见灵舟舷梯边那道白衣身影已经站在那里了。慕清霜没有催她，也没有喊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风把她们之间的对话吹完。
桃夭收回目光拍了拍食盒盖，冲萧婉儿笑了一下：“公主你的东西我收了，心意我也记下了。但那些问题嘛……留到我下次来再说吧。”
萧婉儿还有好多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那你下次来的时候，一定要提前让人传信！我好让御膳房备好新酿的梅子酒！！”
“一言为定。”
灵舟升空后，北朔皇城在下方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桃夭靠着栏杆看了片刻，低头掂了掂手里那只食盒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把它收进了储物戒里。
回程七天。比来时少了任务的压力，多了一段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桃夭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船舱走。
第一天傍晚，桃夭端着两杯茶敲开了慕清霜的门。门开后她看见慕清霜正坐在窗边看书，手边没有茶也没有点心，整间舱室干净得像刚被打扫过。桃夭在门口站定，把左手的茶杯递过去：
“闲着也是闲着，顺路泡了两杯。”
慕清霜接过茶杯：“你舱室里有茶具？”
“我从厨房顺的而已。”桃夭走进去在桌边坐下环顾了一圈“你这舱室跟我的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的舱室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食盒、蜜饯、酒坛、你这儿呢，一本书、一杯茶、一个人。干净得像是随时准备跑路一样。”
慕清霜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桃夭见她没有赶人的意思便自然而然地坐下来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沿途看到的山脊形状、厨房里那个话特别多的厨娘、公主送的那包蜜饯到底能不能配茶。慕清霜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端着茶杯，但也没有嫌她吵。
第二天的傍晚桃夭又去了。这次她没带茶，只带了一句话：“厨房说今晚做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慕清霜合上书看了她一眼：“你去厨房怎么比我熟？”桃夭笑了一声：“我这个人别的不行，找吃食的速度是一流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厨房走去。厨房在灵舟尾部热气腾腾，厨娘见桃夭来了后笑呵呵地多给她们各盛了一勺。两人端着碗在甲板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对着远处正在沉落的夕阳吃完了那碗红烧肉。
第四天，桃夭抱着两梅子酒出现在了慕清霜的舱门外。门开后她举了举那坛酒。
两人还是老位置、窗边的小几两侧，一盏灯，一坛酒，两只碗。
“你明天还会来敲我的门吗？”
“我要是说‘会’，你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嫌我烦了？”
“没有。”
“呵呵，慕姑娘。我这个人吧，在陌生的地方待不住，总想找人说话。你这间舱室安静，待着舒服。你要是真的嫌烦的话就直接跟我说，没事的。”
“我为何要嫌弃？习惯了。”
第五天清晨，桃夭醒得比平时早。她推开门时走廊上很安静，只有窗外云海的微光从尽头渗进来。她走到慕清霜的舱门外站了片刻，没有敲门。然后转身走到甲板上，对着正在升起的晨光伸了个懒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慕妹妹，你说这七天怎么过得比来时快那么多？”
“因为来时你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回去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了。”
“……”桃夭偏头看她，“你这人说话怎么有时候还挺有道理的？”
“偶尔会吧。”
最后的几天，两人之间的那层敲门开门的默契已经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节律。早饭后桃夭直接往走廊尽头走，慕清霜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桃夭推门进去时桌上摆着两只茶杯，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你今天泡的什么茶？”
“厨房的厨娘给的，野山茶。”
桃夭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甘很快：“还不错。”
两人安静地品着茶，桃夭看着窗外流过的云层忽然开口：“回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先回落霜峰把这次的任务整理归档，然后……闭关修炼一段时间，我感觉经此一役，我隐约有可以突破的迹象。”
“那就先恭喜慕妹妹晋升元婴了。”
灵舟在一片开阔的降落场上平稳落地。众人踩到坚实的地面时感觉到腿有点发软，毕竟连续七天都在空中。桃夭转身朝慕清霜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站在舷梯边跟沈若兰说着什么，看起来像是在交代后续事务。桃夭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桃夭。”
她回头。慕清霜站在几步之外，但她叫自己的是“桃夭”而不是“桃姑娘”。
“我们落霜峰有一款独门酿的酒，叫‘千峰雪’。跟北朔的梅子酒不太一样。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我的宗门做客。”
桃夭愣了一下。这是慕清霜第一次主动开口邀请自己。等桃夭抬起头时，眉眼间那点意外已经化成了温软的笑意：
“千峰雪？这名字可真好听。不过，我得先回宗门一趟，把这次的事跟师父交代清楚。还有繁杂的琐事需要我处理，可能……需要好几个月才能来。”
“嗯。你来之前……记得提前写封信就行。落霜峰的山脚有驿站。”
“好。我到时候写信给你。”
桃夭先收回了目光，转身朝无咎等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弯了一下眼睛：“千峰雪……这酒可别在我来之前被别人喝完了。”
“落霜峰只有我一个人喝。”这话说得自然，但桃夭听完后脚步明显地轻快了几分。等她带着无咎走远后，沈若兰才从旁边走过来顺着慕清霜的视线望了一眼那道远去的桃色背影。她斟酌着开口：
“师姐，你最近变化好大啊。”
“什么变化？”
“你以前……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来落霜峰呢。桃姑娘是你第一个主动邀请的人。”
慕清霜听完，像是在回想自己以前是否确实如此。片刻后她转回身朝落霜峰的方向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好像是吧。”
沈若兰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没有再追问。
等桃夭走出百来步后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无咎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笑什么？”
桃夭望着山顶，此时的二人刚好御剑在空中化成一道流光。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趟北境没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