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白从剑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她太高兴了。北境那个鬼地方冻得她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矿坑里又是灰又是煞雾,还得整天端着桃夭那张脸和架子。现在终于回到了自己魔域的地界,她甚至觉得自己连呼吸都顺畅了三分。
她把面具摘下来塞进袖子里展露出底下那张赤瞳白发的真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对着永夜天穹喊了一嗓子:
"我殷书白又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魔域边界上荡出好几重回音。几个巡逻的魔修弟子远远看见她的轮廓本来想凑过来查看,结果认出是圣女大人之后齐刷刷转身跑了。
殷书白看着那些背影,心情好得甚至没追究他们为什么见了自己就跑。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大步往主殿方向走。无咎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梅子酒。
"姐姐今天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那是当然!"殷书白转了个身倒退着走路。
"你想想,在北境那鬼地方我要装成另一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连笑一下都得算好角度。现在回家了终于不用装了!!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想打弟子就打弟子。”
“啊,自由的味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放松得不行,步子都比平时大了两圈,胳膊甩得恨不得能飞起来。但她完全没注意到,此刻她虽然摘下了面具,可她那个在幽长老特训里练出来的走路姿态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哪怕她现在脚步大得像个要去砍人的山贼,她的肩线和腰胯之间那种自然的起伏节奏依然带着桃夭式的魅力。
几个躲在路边树丛后偷看的年轻弟子:“圣女大人今天怎么连走路都这么好看?这不正常啊...”
殷书白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主殿门槛,果然看见殷若蘅正歪在王座上逗着小蛇。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确认女儿没有什么外伤,然后落在她身后的无咎身上。幽长老能探查到无咎的位置,临近魔域时已经提前给殷若蘅传过讯了,所以她只是挑了挑眉没多问什么。
然后殷若蘅坐直了身子,看着女儿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书白啊。"
"嗯?怎么了娘!"
"你走路....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殷书白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没有啊?我还是我啊?"
"你走两步我看看。"
殷书白不明所以地在殿中央走了两步。殷若蘅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着肩膀上的小蛇:"小白,你看到她刚才怎么走的了吗?"
小蛇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
"不是……娘?什么我怎么走的?我就是正常的走路啊?"
"正常?"殷若蘅站起来走下王座绕着她转了一圈,"你以前走路是'哐哐哐'的,现在是'唰唰唰的'。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殷书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试图还原以前的走路方式,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迈出一步的时候腰线依然带着一个很自然的弧度,裙摆随着步幅轻轻摆荡。
殷若蘅捂住了脸:
"幽老头……你这家伙是不是教过头了……"
"幽长老教的那些东西都是有用的!"
"有用归有用,但你现在连走个路都像在勾引空气你自己知道吗!?"
殷书白正要反驳,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三长老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门:
"教主啊!老夫听说圣女回来了!赶紧让老夫看看她这次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回....."
三长老一步跨进殿门,话头断在了半截。他保持着跨步的姿势停在门槛前,看着站在殿中央的殷书白。
此刻她偏着头正准备跟殷若蘅争辩什么,听到动静转过来时带了一个自然而然的侧身动作,身子随着转身拉出一道流畅的弧度,赤红的瞳仁在永夜天穹的暗光下亮得惊人。
三长老一看,直接默默退出了殿门。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夫……待会再来!"
"三长老?!您干嘛去啊?"
"老夫需想静静了!我去找找它!"声音越来越远,"圣女你被幽老头教坏了!!你跟以前不一样了!!老夫实在是接受不了你这个样!!"
殷书白呆愣站在原地:"娘……我真的没变吧?"
殷若蘅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了一句:"书白啊,你出门这一趟别的不说,气质的转变倒是挺成功的。幽老头没白教。"
殷书白扶着额头在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来长叹了口气。无咎安静地走到她身边站定。双在面具后面的眼睛分明带着一点观察新鲜事物般的专注。她在记录殷书白回家后遇到的每一件事。
"对了娘,我在北境这段时间,除了调查正事之外还发生了一些事……我……"
"什么事?"
殷书白斟酌了一下措辞:"呃..我在那边遇到一个凡人公主。一个特别可爱的姑娘,给我送了好多吃的。还追着我问有没有心上人。"
"你被人追着问婚事了?"
"不是!就是那小丫头好奇心重而已!"
"哦~"殷若蘅拖了个意味深长的长音,"那你是怎么答的?"
"我说暂时没有。"
"暂时?"殷若蘅挑眉,"那意思是以后可能会有了?"
"娘您能不能别抠字眼!"
殷若蘅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开了话题:"行了行了,娘不管这些。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身上全是北境的风沙味。晚上食堂那边老孙说给你加了菜,三长老说他要把珍藏的那坛老酒拿来给你接风。"
殷书白听完稍微精神了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回身来:"娘,还有一件事。我跟那个慕清霜……就是之前拿剑砍我的那个....我用桃夭的身份跟她混的还不错....我们约好了,说以后我可以去落霜峰找她做客。"
殷若蘅正在给小白顺鳞片,听到这话时明显的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哦?那不挺好的。你们俩关系处得不错啊。"
"我俩就是……普通朋友。"
"我有问这些吗?"殷若蘅抬头看她一眼,表情无辜得过分,"你在紧张什么?"
殷书白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但又说不清被看穿了什么。她最终决定战略性撤退。
"我去洗澡了。无咎,你帮我收拾一下从北境带回来的东西。"
等两人走出主殿,殷若蘅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低头对肩膀上的小蛇说了一句:
"幕清霜......啧。"
小蛇吐了吐信子。
"女儿和她的缘分就这么深?我本以为她会断了这情缘....可为何?"
小蛇歪了歪脑袋。
"唉,这就是命中注定吗?"
殷若蘅指尖轻轻摩挲着蛇鳞,目光飘向远方,低声补一句藏着担忧的话。
“纵我通晓逆转天命,能改山川劫厄,却偏偏拆不散这一丝缠骨牵绊。这二人的情谊...迟早要磨得遍体鳞伤。”
说完,殷若蘅突然挑眉笑了一声,指尖敲了敲小蛇脑袋。
“不过嘛~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倒是没什么在意的,女儿幸福就行。若是那群仙界伪君子执意阻拦......”
“我便搅了这仙界所谓的规矩!管他什么仙魔殊途,宗门之别的。谁敢让我女儿受半分委屈,我就让整个仙界都跟着抖三抖!你说是不是小白?”
小蛇点了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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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殷书白走出浴房换上干净的便服时,觉得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了。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往食堂走,打算去尝尝老孙说的加菜到底是什么,毕竟北境那几天的伙食虽然量大管饱,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她推门走进食堂时,里面其实已经坐了不少人。核心弟子们正在吃晚饭,三长老坐在最里面的小桌旁,面前摆着那坛传说中的老酒。幽长老也在,正用手帕擦着自己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周步云竟也破天荒从清风渡回来了,就坐在幽长老旁边,手里捏着一只空碗像是正等着被人倒满。
殷书白就这样走了进去。
食堂里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此刻刚洗完澡没来得及戴面具,赤瞳白发,真容毕现。但关键是那张真容如今看起来也跟以前不同了。
幽长老的特训效果不戴面具时照样存在。她只是站着擦头发,肩颈的线条就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舒展,眼睫微垂时那两道赤红的瞳仁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摄人。
"圣女啊!!!你戴面具的时候老夫还能说那是幽老头做的假脸!你现在用真脸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你让老夫以后怎么直视你啊!!!"
殷书白的擦头发动作停了下来:
"不是....我怎么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幽长老在角落里以一种极其优雅的姿势端起酒杯冲殷书白眨了眨眼:
"书白呀~这就对了嘛~人家教你的那些东西都是让你整个人脱胎换骨的。你就算换了脸也还是一样的呢~"
殷书白看着他那个得意的表情,捏着手里的布巾深吸了一口气。
"幽长老....我今晚要是睡不着觉的话,我就去你的炼丹房把你做桃夭面具的那个磨具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