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联席会的正式文书写得倒是挺克制,字斟句酌,用词体面。但附在后面的那几份详细报告中,关于孟真人的现场记录以及随行执事的任务日志、沈若兰那份事无巨细的《北境陨铁谷行动全程纪要》却像一把把捅穿了体面外衣的刀子,把青阳门那层光鲜的皮囊扎得是千疮百孔。
陆管来了之后做了些什么贡献?战斗时封完侧翼之后是何时撤出的,主道塌陷期间他在哪里,以及他从头到尾没有往主道方向迈过一步等这些细节全都白纸黑字地写在那里由联席会统一抄送给了各大宗门。
文书传到各宗门的那天下午,据说有三家宗主在议事厅里当着自家长老的面笑的那是一个乐。一位与青阳门素有旧怨的老宗主甚至当场拍着大腿说"老夫早就说过,陆天行那儿子就是个绣花枕头!金丹中期的修为连正面对敌的胆色都没有,以后要是仙魔大战指望他能顶着?不如指望一头猪去拱城门!"
这话不到三天就传遍了整个仙界圈子。而比这更具戏剧性的是青阳门的宗主陆天行当时正在闭关。
他闭关已经持续了将近数十年,处于冲击‘碎虚境’后期瓶颈的关键阶段。门规所定闭关期间不得打扰。可联席会的文书送达青阳门时,执事长老们在门外站了一整夜,最终在天亮前做出了决定,敲开闭关室的门把那份文书递了进去。
据说闭关室的门关上之后,下一息整座青阳门的主峰都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灵力轰然拍碎的样子。陆天行的声音从紧闭的门缝里传出来:
"让那个孽子给我滚进来!!!"
至于陆管是怎么走进那间闭关室的没人看见。但他出来的时候明显是被两个师弟搀扶着的。左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显然是断了。
没有人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当天下午陆天行提前出关,面色铁青地召集了青阳门全体长老开了三个时辰的会。会议结束后,陆管被撤去了一切宗门职务,"遣回静室面壁思过,期限不定"。
而真正让整个仙界侧目的是慕家的反应。慕掌门在收到联席会文书的当天傍晚就让人备好了一份“厚礼”送到了青阳门。美其名曰"慰问陆宗主闭关辛苦"。但随礼附上的那封信才是真正让陆天行脸色铁青的真正原因。
"犬女与贵门之事,此前原是两家私议不曾落笔成约,如今既未定盟,那便当作不曾提起吧。"
翻成大白话就是:之前咱两家私底下说的婚事,就我当老夫从没提起。
整个仙界都知道慕掌门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之前陆管是青阳门少主、仙门第二天才,慕家愿意结这门亲是觉得划算的不行。如今陆管名声扫地、修为如今也再难寸进,慕掌门翻脸比翻书还快,但偏偏外人也挑不出毛病。毕竟联姻的事确实没正式定下来,人家说不曾提起你还能怎么办?
而且还没要人家任何彩礼,幕家反而还送了不少东西。
但这件事对慕清霜本人来说倒是毫无影响。一是实力摆在这也没人敢说闲话,而是她从北境回来后就直接闭关了,对这些风风雨雨甚不知情。
闭关室在峰顶最深处,终年覆冰,灵气浓郁到呼吸时都能感觉到喉间沁着丝丝凉意。慕清霜盘膝坐在冰台上双目闭合,周身萦绕的寒气已经从之前那种锋芒毕露的霜花状态变得内敛而沉静。冰晶不再向外扩散,而是贴着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霜膜随着呼吸一明一灭。
她这次闭关的核心是要冲击元婴。
金丹到元婴是修士真正脱胎换骨的门槛。金丹期还在‘借用’天地灵气,元婴期则是将灵气化入己身自成循环。这一步凶险得很,稍有不慎就会经脉错乱修为倒退。
但慕清霜的冰凤灵体对灵气的亲和度本就远超常人,加上北境一役中与玄甲地螭的生死搏杀,让她的金丹在极限状态下被彻底打磨了一遍,现在已经到了一个随时可以破境的临界点。
不过她心里清楚,自己能这么快进入状态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其实想早点出关。
冰壁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响和气息,安静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但越是安静有些画面就越是不请自来。
桃夭抱着琵琶在临风居唱那首曲子时偏头看她的样子。矿坑阵壁裂开的瞬间挡在她身前画阵的背影。灵舟甲板上端着茶杯说"你这舱室好安静"时微微歪着头的角度。还有在回程最后一天站在甲板上,晨光落在她侧脸上说‘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那种认真语气。
慕清霜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出神的时候睁开了一次眼,对着冰壁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毕竟桃夭是她并肩作战过的朋友,回去之后会挂念也是在所难免的。她点了点头重新阖上眼,继续引导灵气在经脉中流转。
但她心里清楚,她在撒谎。
出关的那天在傍晚。冰壁上的霜花忽然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整座闭关室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骤降了数度然后又缓缓回升。慕清霜睁开眼睛时,瞳仁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蓝色流光,转瞬即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灵力运转比之前流畅了何止三成,经脉中那个新生的元婴在丹田处安静地盘坐,周身泛着淡蓝色的微光。整个人的气息比以前沉静了数倍,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有无穷的暗流在缓慢涌动。
她推门走出闭关室时,外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沈若兰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探了探脉:"师姐!你成功了!"
慕清霜被她晃了两下手腕,难得没有抽回来。
"时间多久了?"
"嗯...也就过去了四十七天而已!师姐你这绝对是进阶元婴速度最快之人了!"
旁边几个弟子也跟着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慕清霜注意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那种带着亲近和敬畏的目光,现在则多了一层更正式的东西,像是面对一个已经不在同辈范畴里的人。
有的弟子甚至已经改了口:"慕长老!恭喜慕长老出关!"
慕清霜微微蹙了一下眉,没说什么。她如今确实已经是元婴修士了,按仙门的规矩自动晋升成为长老位阶。以后‘幕长老’这个称呼从此就要一直跟着她了。
她没有在闭关室门口多停留,大步往主殿方向走去找云虚真人。
等幕清霜来时,云虚真人隔着老远就感受到她周身那股内敛而不外露的灵力波动,他那张皱纹深刻的老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是幕清霜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欣慰的表情。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把茶盏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金丹到元婴,才过了四十七天!清霜啊,你知道你师父当年结婴花了多久吗?"
"不知。"
"哈哈哈,惭愧啊。为师当年花了三百六十天。破境那日还差点走火入魔。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清霜,你比你师父强。强得太多了。甚至我都不敢想你以后能到达什么样的境界。"
"师父过誉了。"
"过誉什么,为师说的都是实话。既然你已经结婴,那为师有件事要跟你说。宗门在你闭关时就提前为你开辟了一处新的山峰。在东边第三峰处。那里的灵气比落霜峰充沛将近四成,而且地势相当开阔,适合设立洞府和演武场。你以后就在那边修炼,落霜峰这边的事务由为师和几位执事接手。你就不用多操心了。"
慕清霜听完微微一怔:"宗门...专门为我一人开的?"
"当然。都已经是元婴修士了,总不能还跟一帮小金丹弟子挤在一起修炼吧。再说了,你以后要是想收徒弟,那边地方够大。新峰的名字你自己定吧。"
"收徒弟……"慕清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陌生。
"师傅,我现在还不想收徒。徒儿的境界还没彻底稳固,而且也没有教人的经验。"
云虚真人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哈哈哈哈!为师只是这么一说而已,又不是让你明天就开山门招弟子。你先把新峰安顿好,别的以后再说。这是为师与你之间的玩笑话,莫要当真。"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哪天真想收弟子了,记得先通知为师一声,我好去帮你把关。别什么歪瓜裂枣都往新峰带,那不好。"
慕清霜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总觉得他老人家此刻说的玩笑话在将来某天一定会变成认真的。久了肯定会对自己来一句"你怎么还不收徒?"
但她还是点头应了一声"好"。
从主殿离开后,慕清霜沿着山道往山下走了一段,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脚步,偏头看向东边那座隐在夜色中的山峰轮廓。那就是宗门为她准备的新峰。峰顶隐约能看到一小片平整的台地,应该有现成的建筑材料,只需自己稍稍动用灵力就能自行造出想要的样子。
她看了一会儿,思索了一番后便转身往慕家的方向飞去。
毕竟刚闭关出来,按规矩要回家报个平安。她本想和以往一样打个招呼就走,但这次却有些不对劲。
她走过前院时,一个正在扫地的丫鬟没注意到她的脚步声,等她走近才猛地抬头,吓得手里的扫帚差点脱手:
"大、大小姐!奴婢没注意到您回来……"
慕清霜往常甚至都不会去理会这事,就当没看见一样就走过去了。可今天她在那丫鬟面前停下,目光落在那把扫帚上顿了顿。
"地上有青苔,小心滑倒了。"
丫鬟一听就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小姐竟会说出这番话来。她回过神想要道谢时,慕清霜早已经已经走了过去。
慕清霜自己没觉得有什么改变。她只是做了些以前想做但没做的事。这些话她以前也不是不想说,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可北境的雪和灵舟上的茶似乎让她明白了一些东西。
有些话不说,那以后可能真的就没机会开口了。
她在慕家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慕掌门对女儿如今主动回家的行为显然也有些意外,于是直接亲自送到了门口。他站在门阶上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转头问身边的管家。
"她今天是不是对你们也说了很多话?"
"回老爷,大小姐方才确实和一些丫鬟都搭了话。"
"哦?我这一向寡言的女儿莫非是开窍了?"
当天夜里,慕清霜回到落霜峰收拾东西准备搬去新峰。
推开静室的门,目光先落在桌面上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函上。封面没有署名,但右下角画了一朵桃花。她有些焦急的走过去拿起信函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落霜峰慕妹妹亲启:
听闻你正在闭关,那姐姐我就不打扰了。这封信写的时候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总之,从北境一别来如今甚是想念(客套话而已,你不用当真)。带回的梅子酒我师父喝完了,说还行。
先提前恭喜你成功结婴。以你的天赋这倒也是意料之中。还有,那千峰雪我记着呢,等我也突破了之后就去找你。
(对了对了,其实我这会正坐在闭关室里啃冷馒头呢,灵气都在肚子里打旋儿,过不了多久就能跟你当同阶道友了。)
——桃夭"
慕清霜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她重新折好收进袖中继续收拾行囊。但动作却慢了很多,像是怕折坏了纸页。
第二天清晨,慕清霜站在新峰的山顶平台上,这里确实比落霜峰开阔得多。她环顾了一圈,决定先把主屋修缮一下再考虑其他的。
这座新峰目前还没有名字,但宗门弟子们已经在私下里叫‘清霜峰’了。虽然慕清霜本人还没正式命名。但她暂时也不急,名字这种东西等到想好了再定也不迟。
她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远处起伏的云海,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封信的纸角。然后转身回了屋,准备开始在新峰的第一天修炼。心里想着过几天该下山走一趟,去问问凡间哪里有上好的桃树苗。
毕竟新峰刚开,总得种点什么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