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慕清霜在新峰安顿下来不久、每日修炼之余偶尔翻翻那封桃夭来信的那些日子里，魔域的血池深处，一场截然不同的突破也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魔域的血池位于主殿地下十八层，是整个魔门灵气最暴烈的地方。
寻常弟子连靠近池边都会觉得经脉胀痛，唯有修炼太阴涅槃经的殷书白才能真正沉入池底。殷书白已经在这里面泡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恰好与慕清霜闭关的时间差不多前后脚，只是二人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方式去面对那层瓶颈。
此刻，血池沸腾如滚水。
红色的池液表面翻涌着密集的气泡，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最深处剧烈呼吸。池边三丈之内无人敢靠近。那股从池底向外扩散的灵力波动带着一种几乎能扭曲空气的热度，即使隔得老远也能感觉到皮肤上像被细针轻轻扎着。
殷书白悬浮在血池正中央，离液面约三尺。
她的身体被一层红色的灵力膜包裹着，那张真容的脸在血池蒸腾的水汽中若隐若现。赤红的瞳仁半阖着，眼尾那抹天生的淡红在灵力催动下显得格外鲜明。她只穿着一件极薄的素色中衣，浸透了的布料紧贴着身体的轮廓，勾勒出重塑过的那副骨骼线条，每一寸弧度都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匀称。
她闭着眼，呼吸缓慢到像是停滞。她周身灵气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旋转，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旋涡。血池中的灵力正被她以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吸入体内，经脉中的混沌气息在丹田处不断凝聚、压缩、再凝聚，直到那个小小的金丹开始在内部产生裂纹。
裂纹扩散的声响极其细微，像是蛋壳被从里面轻轻撑开。
然后，一声沉闷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从她身体正中心向外炸开。血池的表面在那一瞬间被震出一圈环形波纹，液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往下压了三寸然后又猛地弹了回来。池液飞溅而起，有些甚至溅到了池边的石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温度竟然比沸水还高。
殷书白睁眼，两道赤红色灵光从她瞳仁中激射而出直冲天顶，洞穿了血池上方的岩石穹顶。碎石哗啦啦地往下落，但还没落到她身上就被她周身那层护体灵力弹开。她的发丝在空中无风自动，原本披散的白发从发根开始泛起一层暗红光泽。
她缓缓抬起双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丹田内的金丹已经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混沌气息凝聚成的人形轮廓。
元婴初成。
太阴涅槃经的修炼方式本就与正统仙魔两途大相径庭。别人的元婴是清气凝聚、灵光外显，她的元婴则是一团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的混沌暗影在丹田中安静地盘坐着，周身缠绕着丝线，像是活的经脉一样在缓慢蠕动。
这门上古功法本就是殷若蘅以极端手段为根基，尽毁之人量身定做的逆转天命之术，走的不是常规的聚灵成丹再化婴的路子，而是先破后立、以废墟为地基重新搭建一座完整的城。
此刻元婴初成时的那股混沌气息从丹田向外溢散，竟然让整个血池区域的天地灵气都产生了短暂的倒流。灵气不是向池中汇聚，而是被那股混沌气息推得向外翻涌，像在排斥一切不属于同源的东西。殷书白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从一场深梦中醒来。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做了一个让池边观看的人措手不及的动作。
她猛地向上跃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血池范围，直直撞穿了血池上方那道刚才被洞穿的穹顶裂缝，带着满身沸腾的灵力冲出了地下三层，一路破开了两层岩壁和一层地面石板，然后一道光柱从主殿地下冲天而起把永夜天穹的暗红色云层都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那道灵气爆发产生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地面上的人在那一瞬间感到脚下的土地剧烈震颤，主殿的琉璃瓦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甚至远处边界哨塔上的旗帜都被那股风压吹得哗哗翻卷。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落霜峰方向，慕清霜正站在新峰的平台边缘看着远处的云海出神。她忽然感觉到天地灵气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异动，像是有一只极其恐怖的巨兽在极远处翻了个身。
她微微蹙眉，凝神感知了片刻。那道灵力波动的方向和气息像是来自南面。但那股气息实在太过遥远和模糊，混杂着某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功法特征，根本判断不出具体来源。
她抬手食指轻轻往下一压。一道寒气从她指尖射出跨越千里，精准地落在那道正在扩散的冲击波的侧面，将它尚未散尽的余波截断在了半空中。那道暗灵气冲击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冰刀从中斩断，向四周扩散的力量骤然减弱，最终缓缓消散在了天穹之上。
慕清霜收回手，看着南面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转身回屋去了。相隔千里实在没法确认。她只当是某只地底异兽翻身导致了灵气紊乱，没往深处想。
而在魔域主殿的上空，殷书白正悬浮在百丈高的空中，周身灵光尚未完全收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没有任何依托。她就这样凭着自己的灵力站在半空中，像踩着一块看不见的地面。
"咦？"
她偏了偏头，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脚底在虚空中稳稳落下，像是踩在实地上。她又走了一步，然后开始大步大步地跑起来。
她越跑越快，最后干脆撒开腿在魔域上空跑了一大圈，白发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只被关久了终于放出来撒欢的野猫。以前御剑还得踩着一块铁片，现在脚底板踩着空气就能跑，这感觉比换了一双新鞋还让人痛快。
她在主殿上空转了三圈，然后一个猛子扎回地面，双脚落地时震得脚下石板碎了几块。她直起身拍了拍中衣，冲着血池入口方向喊了一嗓子：
"我出来了！"
血池入口处，殷若蘅表情淡然地看着女儿，像是在看自家院子里调皮的猫爬上了一颗大树。幽长老站在她旁边一手举着小铜镜，另一只手正在给嘴唇补色，见殷书白落地之后，甚至还有余裕把最后一笔描完才放下镜子。
"圣女大人~恭喜恭喜。元婴初成，速度很快呀。"
而殷若蘅则是不这么认为、
"整整一个月零三天。还行吧，跟我当年比还是差了点。"
"啊？娘你当年花了多长时间？"
"嗯……大概就二十来天？记不太清了，反正比你快多了。"
幽长老在旁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教主当年突破的时候差点把整座主殿炸飞，修殿顶的材料可是整整找了三年……"
"我听见了幽长老。"
"哎呀~教主别生气嘛。人家说的是事实呀~人家又没说你不行，就是稍微提了一嘴当年的小插曲而已~"
殷书白此刻才缓过劲来，全身的灵力在经脉中沉静下来。她攥了攥拳头。元婴境界带来的那种灵力充盈感让她觉得自己能一巴掌把三长老那头黑风豹拍到边界线外去。虽然她不会真的这么做，但是真的有这个想法。
就在这时，她脚下那片被碎石覆盖的地面忽然有一团暗影在蠕动。影子从地砖缝隙中渗出来。几息之后，一道熟悉的人影从阴影中升起，正是无咎。
她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干净外袍和一块擦脸巾，面具下的眼睛带着明显的关切意味："恭喜姐姐成功结婴。"
殷书白自然的接过外袍披上，又接过擦脸巾胡乱抹了两把脸上的血渍："多谢无咎妹妹~"
"以姐姐现在的实力，加上太阴涅槃经的特殊性，若是全力以赴的话……为魔教夺得天下的把握又多了一层。"
殷书白刚把外袍系好，听到无咎说这句话时明显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偏头看向无咎，表情微妙。
"什么？夺得天下？谁跟你说的？"
"回姐姐，幽长老的灌输资料里有这一条。他说魔门圣女的目标应当是统领天下正道，成为修真界万古至尊，让仙门俯首称臣，让万派来朝……跪倒在姐姐的脚下。"
“？”
殷书白转过头看向幽长老。而幽长老正在把小铜镜收进袖子里，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无辜至极的笑。
"哎呀~那都是古早时期版本的内容了。那时候刚造出来还没跟你接触过嘛，我就随便灌了点咱们魔教的基础认知，怕她太闲了而已。后来我不是也没让她照着做嘛~"
"那你给她灌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唉？圣女大人？统领天下有什么问题？这可是魔教自古以来就有的理想！"
"那你自己怎么不去统领！"
"哎呀~人家不是忙着给您做面具~没有时间啊~"
殷若蘅此刻再也听不下她们俩在这进行没有意义的斗嘴了。
"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我女儿刚出关让她歇口气去。"她朝殷书白招了招手，"过来，让娘看看你灵根稳定了没。"
殷书白走过去，殷若蘅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脉，指尖停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嗯，混沌气息凝得很实，元婴雏形也很稳。幽老头那套乱七八糟的特训没给你造成什么经脉暗伤，比我想象的好。"
她收回手拍了拍殷书白的肩膀，目光在她那张真容脸上停了一瞬。
"你这个样子结婴之后……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你自己照过镜子没？"
"有吗？"
"当然有！你还是赶紧把那个桃夭面具戴上吧，不然待会去食堂吃饭三长老又该喷粥了。"
殷书白想了想也是，从戒指中取出那张桃夭面具熟练地贴上。面具贴合皮肤的那一瞬间，她的白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转成桃色，赤红的瞳仁被一层琥珀覆盖，整个人的气质从那种冷冽凛然的魔门圣女形态又瞬间切换成了那个眉眼含春嘴角带笑的桃夭姑娘。
她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偏头冲殷若蘅笑了一下："娘，我这个样子怎么样啊？"
殷若蘅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刚从血池出来还没来得及换的素白中衣，然后转头对幽长老说了一句。
"幽老头，你说我女儿这样……算不算精神分裂了？"
幽长老闻言嗤笑一声："教主大人就放一百个心吧~圣女大人真要精分的话，我这个做长辈的肯定比您还急呢。她只是切换状态比较快而已。以前是慢慢的，现在技能熟练了切得丝滑了。这叫进步~"
殷书白站在两人面前，顶着桃夭那张媚气十足的脸，表情介于无语和无奈之间：
"我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了嘛，"殷若蘅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的随意。
"走吧，先去换身衣服，然后去食堂补补身子。老孙说你闭关这段时间他又研究了一道新菜，叫什么'血池沸腾锅'，说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你去试试味道，要是还是觉得难吃的话就让他自己吃完，就说是娘的命令。"
“好的母后。”
她转身往住处走，无咎默默跟在她身后。
"无咎妹妹，以后那个'统领天下'的话就别说了，我听着怪怪的。我连魔域的弟子都管不好，还统领天下？"
无咎认真地点了点头："记下了。那换成'让整个魔域的弟子都听姐姐的号令'？"
"嗯……这个目标倒是比较实在。行吧。"
走出几步她又想起一件事，那封写好的信不知道到了没有。她闭关之前让无咎安排人送去落霜峰山脚下的驿站，按理说早该送到了。慕清霜现在出没出关也不清楚，但看刚才那道远处传来的被截断的灵气余波，隐隐约约像是有高阶修士出手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