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霜的新峰原本光秃秃的石台被一圈青石矮墙围了起来,墙根处种了几丛耐寒的灵竹在峰顶的雾气里透着一股清冽的生机。主屋是用峰顶现成的青岩垒成的,不高但格局开阔,朝南的一面开了整扇落地窗,窗外正对着那片云海。屋内的陈设依然简洁,但比落霜峰那间静室多了几分人住过的痕迹。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里面插着一枝从桃树上剪下来的花枝。桌案上摊着一卷看到一半的玉简。
要说此处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院子东侧那片桃林。
三棵凡间买来的素雪桃苗原本瘦瘦小小的,慕清霜把它们种下去时只想着能活就行。可她显然低估了这座新峰灵气的滋养能力。短短几个月这三棵树像被灌了仙露一样疯长,如今已经窜到了两丈多高,枝干粗壮得需要双臂才能合抱。更奇的是三棵树的根系在地下彼此交错纠缠,愣是从它们脚下又冒出了十几棵新苗,新苗又长新苗,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占地约半亩的小桃林。
此时正值花期。满树素白带淡粉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远看像是落了一层不化的薄雪覆在枝丫上。风一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阳光从花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片淡金色的光斑,落在慕清霜的白衣上、落在她膝头摊开的书页上、落在那盏搁在旁边石桌上的茶水里。
慕清霜每日午后都会在这片桃林里打坐。她挑了一棵最粗的老树,在它露在地面的粗壮根系上铺了一张旧蒲团靠着树干坐着。桃花瓣偶尔落在她发间或肩头,她也不拂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呼吸与峰顶灵气交融成一体。没人敢在这时候打扰她。整座山峰的杂役弟子都知道幕长老清修时最不喜旁人接近。
但今天一道御剑的身影从山脚方向急速飞来,来人是守山弟子中最年轻的那个,名叫小松,此刻他手里攥着一封信站在桃林边缘是进退两难。他知道幕长老在里面打坐。可那封信上画着一朵桃花,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信。幕师尊先前特意交代过,凡是带这种印记的信要第一时间送到她手上。
小松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清了清嗓子:"幕长老……有您的信。"
桃林里慕清霜的声音从花影深处传出来,带着一丝刚从入定中抽身的松弛:
"拿来吧。"
小松如蒙大赦快步走进桃林,双手将信递到慕清霜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后转身就走。他知道幕长老的脾气不喜欢别人在她清修时多作停留。但今天他走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个让他愣了一下的画面。
幕长老接过信之后,垂着眼看那封面上画着的桃花印记,嘴角竟然弯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弧度。
小松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赶紧加快脚步溜下了山。他觉得自己今天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等走远了才敢小声嘀咕了一句。"幕长老……原来也会笑啊?"
桃林里,慕清霜拆开了信封。纸页展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花香飘了出来,像是信纸被什么花香熏过。
"慕长老亲启:
见字如面。先说正事。我向宗门申请了休假,批了!现在正式以中原派行者桃夭的身份前来仙门地界拜访您这位新晋长老。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茶树种子一袋(种在你新峰应该长得快),还有我师叔特制的润肤膏一坛(他说对冰系修士尤其管用,你试试看,不好用我可以找他说理)。
北境一别数月,甚是想念。这句话可不是我客套,慕妹妹爱信不信。落款是桃夭,时间是出发前夜的子时。"
落款处没有印章,但画了一朵巴掌大的桃花,画得跟封面上的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同一个人画的。
慕清霜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目光落在那片随风摇动的桃林上。三棵素雪桃如今已经长成了这样,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可此刻她心里涌起的那个念头却清晰得很。
桃夭应该会喜欢这里。
她转身朝屋里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的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了树根旁的泥土里。
三天后,仙门地界边缘的官道上空,一道桃色的身影正从云层中破空而来。殷书白此刻以桃夭的身份御空而行,就那么凭空踏着风,衣摆猎猎翻飞。
一路风平浪静,既没有遇到不长眼的劫道的散修,也没有被仙门的巡逻弟子拦下来盘问。她甚至在路上还有余裕绕了一段路去清风渡的街角看了一眼,周老头的包子棚还在,只不过棚子前面竖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暂停营业三日,不知道他去干嘛去了。
无咎此刻正以影子的形态安静地贴在她的影子里。只有殷书白自己知道,脚边那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边缘比正常人的影子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子的表层轻轻呼吸。殷书白偶尔低头看一眼,觉得自己走路的时候脚边好像跟着一尾藏在暗影里的鱼。
三天后,落霜峰的山脚驿站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没有直接飞上去,而是在驿站外的空地上落了下来。去人家的地盘做客直接飞进院子显得不太礼貌,更何况慕清霜现在已经是长老了,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驿站里只有一个值守弟子正靠在桌边打盹。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认得这张脸。不仅认得,还在联席会的通报里见过配图。
"中原派行者桃夭。于北境陨铁谷异兽讨伐战中贡献卓著,特此通报表彰。"那份通报在仙门各宗传阅了大半个月,几乎所有值过班的弟子都见过那张配图。
此刻真人就站在他面前。值守弟子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桃、桃长老!您怎么来了!?"
"别紧张~我又不是来砸场子的。"桃夭把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劳烦通传一下你们幕长老,就说中原派故人来访,方便的话见一面。不方便的话我改天再来也行。"
值守弟子听完差点没绷住。幕长老最近这几个月几乎不怎么见客,可眼前这位是谁?联席会通报表彰的中原派行者,跟幕长老一起在北境并肩作战过的故人。而且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幕长老闭关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中原派的传讯渠道。他要是敢说不方便三个字,大概明天就会被从落霜峰弟子的名单上划掉。
"桃长老您稍等!弟子这就去禀报!"他说完转身就冲出了驿站,御剑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直冲峰顶而去。桃夭看着那道急速远去的剑光,站在驿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山风带着一种清冽而湿润的气息。跟魔域那种厚重的暗香截然不同,这股风里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干净得像刚从天上落下来的水。
她等了大半炷香的工夫。一开始她还站着,后来靠着驿站的门框,后来干脆蹲在门前的石阶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她觉得自己大概从来没等人等得这么耐心过。
然后上山的石阶尽头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那道身影从晨雾中走出来,步伐像是早就知道山下有人在等,但又不愿意让对方觉得自己来得太急。她顺着石阶往下走,衣摆在晨风中轻轻拂过石阶边缘,每一步都踩出一种从容的节奏。
"桃姑娘,好久不见。"
桃夭站仰着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慕清霜背后是正在散去的晨雾和隐约可见的峰顶轮廓,整个人像一幅刚刚落笔的水墨画。桃夭把扇子一展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声音从扇面后面传出来,带着那种她招牌式的半真半假的调侃。
"哎呀~慕长老现在可是威风了。元婴境界独拥一峰不说,就连说话都比在北境时都多了几分长老的派头。我现在都有点高攀不起了呢~"
慕清霜走到桃夭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那张平日里冷得像冰雕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着一个极淡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高攀不起?那我下来找你现在攀得上了?"
桃夭本想调侃一句然后把气氛拉回轻松的轨道,可慕清霜这句回应让她忽然不知道怎么接。她只能把扇子收了别到腰间,偏了偏头转移话题。
"那……慕长老赏不赏脸,请我上去坐坐?"
"跟我来吧。"
两人顺着那条青石台阶并排往上走。晨雾从两旁退开又被她们经过时带起的风重新合拢,脚下的石阶沾着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慕清霜在院门口停了一步,侧身让开半个身位给桃夭,似乎是想让她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桃夭越过那道矮墙时脚步顿住。
院子东侧成片的桃花正开得放肆。淡粉近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把那一整片区域都笼进了一层柔和的花雾里。晨曦从花瓣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细碎的金斑。风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落在地上铺成了一层薄而柔软的花毯。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几片花瓣像是刻意装饰过的。那场景不像人间的桃林,倒像是从某幅画里裁下来的一角。
桃夭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动。她想象过慕清霜住的地方会是什么样,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她在心里悄悄想这地方比魔域整个主殿加起来都好看。但她嘴上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慕妹妹,你这院子……种的是桃树啊?"
"嗯。我当初下山的时候在凡间集市上买了三棵苗,想着种在院子里总比空着好。也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所以你就种了这么多?"桃夭看着那片已经成林的小桃园,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柔和,
"三棵树能长成这么大一片?"
"我也不知道。可能这座峰的灵气比我想象中充沛,也可能……它们沾了你的名字。"
桃夭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轻笑了一声然后迈步走进了那片桃林。然后抬头透过花隙看向那一小片被碎花切割过的天空。
"你什么时候种的?"
"我晋升元婴后没多久就种下了。"
"那到现在也就几个月而已啊。"桃夭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层厚厚的花瓣,又看了看头顶密密匝匝的枝丫,"几个月就能长成这种趋势?有点夸张了。"
"它们长得确实很快。"慕清霜走到她旁边,伸手拨开一根垂下来的花枝,"可能这座峰的灵气正好适合它们。"
桃夭把掌心那片花瓣轻轻吹落转身看向慕清霜:"行了,我礼物还没给你呢,别光顾着看花了。进屋吧,我把东西放下。"
屋门推开时,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两只茶杯,茶汤澄澈还冒着热气。桃夭在桌边坐下从袖中摸出那只小布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茶树种子。我师叔说是灵茶种,种在灵气足的地方长得快,以后你自己就能采茶喝了。"
她又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瓷坛放在旁边:"润肤膏。师叔特意调的,他说冰系修士皮肤容易干,这个涂了能养肤。"她说到养肤两个字时自己也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点好笑,于是加了一句:"反正他原话比这肉麻,我懒得复述了。"
慕清霜没有拒绝桃夭的好意,她把布袋和瓷坛收好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替我谢谢你师叔。"
"要谢你自己谢去吧,我可不喜欢当传话筒。"
桃夭也端起了茶杯,环顾四周,目光从窗外那片桃林扫到窗台上的粗陶瓶,又扫到桌案上那卷摊开的书。
"你这地方真好啊。清静,灵气又足,比我们中原派那个闷葫芦山强太多了。我那山头一年到头能见着太阳的日子屈指可数,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蚊子比拳头还大。"
"中原派的山头……很冷吗?"
"哦~冷倒也不算特别冷,"桃夭面不改色地继续编,"就是风大而已。我师父说那叫'罡风淬体',但我只觉得它吹得我脑门疼。哪像你这儿风都是软的。对了,你说的那个千峰雪呢?我还惦记着呢,什么时候给我尝尝?"
她本以为慕清霜会转身去拿酒,可她只是端着茶杯看了自己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几分。
"晚上吧。"
"晚上?为什么非要等到晚上?"
"这酒要配月色。白天喝的话,糟蹋。"
桃夭被她这句要配月色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行行行,慕长老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就在你这儿赖到晚上你可别嫌我烦~"
"不会。"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桃夭的目光越过窗台落在远处的云海上。那云海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一层叠着一层漫向天边。她看了半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你这峰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正式命名。仙门的弟子们私下里叫它'清霜峰'。我还没来得及定。"
桃夭听了这个回答歪了歪头:"嗯……清霜峰其实也不差,以你的名字命名嘛。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个词来。”
“'千峰映雪'。听起来挺配你这地方的。你看那边那些山峰,一座叠着一座,雪顶在日光下白得发亮。你这儿又清静又冷,叫千峰映雪倒是挺合适的。"
她说完自己也没当回事,把茶杯放下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不过那是你的事~你自己定就好,我只是随口一说不要在意。"
但慕清霜在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把"千峰映雪"四个字默念了一遍,觉得舌尖滑过这四个字时有一种奇异的妥帖感,像是这地方本就应该叫这个名字一样。
"千峰映雪……"
她念出声来的时候,桃夭正低头看窗台上那枝插在粗陶瓶里的桃枝。
"我就随便说说,你喜欢就用,不喜欢就当我没提。"
慕清霜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但她把茶杯放下时,像是在把那四个字刻在看不见的地方。
桃夭看着窗外那片被风摇动的花影,在心里悄悄想这趟来值了。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不过要是真叫这个名字,那我以后来的时候就有了个说法。'去千峰映雪看桃花'。听起来比'去幕长老家蹭饭'体面多了。"
"多来几次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