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的时候千峰顶上最后一片晚霞沉进了云海。慕清霜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坛。
"这就是千峰雪?"桃夭趴在桌沿看着那只白瓷坛,眼里带着好奇的光。
"嗯。"
慕清霜揭开坛口,一股清冽的香气漫出来。那香气不像寻常酒那般浓烈,反而带着一种幽凉的气息,像是从终年不化的积雪深处渗出来的。
"好香的酒。"
"这酒入口凉,后劲也大。"慕清霜把酒倒进两只青瓷盏里,酒液澄澈近乎透明。
"需要慢品。"
说完桃夭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先是微微缩了缩肩。这酒确实确实凉的彻底,像含了一小口冰霜,但那股凉意在舌尖化开之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竟慢慢地泛上了一层温热的余韵从胃里往外透出来,暖洋洋的。
"这酒有意思。"
两人坐在窗边,窗子半敞着,夜风从桃林的缝隙间穿过来,带着花瓣和露水的气息。
"你脱不脱?"桃夭忽然来了一句。
"什么?"
"这酒的后劲好大啊,我浑身都在发烫。"
桃夭说着已经解开了外衫的系带把外面那件桃色薄纱褪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只剩一件桃色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片被酒意熏出薄红的肩颈。
慕清霜看了她一眼,然后也放下酒盏解开了自己外袍的系带。她的动作比桃夭从容得多,白色外袍叠好放在旁边的矮几上,露出底下同样素净的中衣。夜色里她的皮肤被月光照得有些苍白,但靠近烛火的那一侧泛着一点暖融融的光。
桃夭重新端起酒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月光下的千峰顶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了的孤岛,远处的山脊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深浅浅的墨色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在天边铺了一幅没有尽头的水墨长卷。
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了一支玉笙。笙管通体青白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像是用整块寒玉雕成的。她把玉笙举到唇边试了一个音。那声音清冽悠长在夜风中散开来,像是一根极细的银线被拉进了月色深处。
她没说什么直接吹了起来。旋律很慢,像是即兴的。起头那几个音低而绵长,像是在夜色深处慢慢沉下去;然后渐渐扬起,像是一缕烟从谷底升起来在月光下盘旋着往高处飘。整支曲子没有复杂的技巧,没有炫技的装饰音,就只是一条单纯的旋律在夜风中缓缓流淌,偶尔重复,偶尔变调,像一个人在月色下自言自语。
"这曲子和灵舟上那首有点像。"
桃夭没有停停下,但她吹到下一句时在那个句子的末尾多拖了半个音像是在回应。
慕清霜端着那盏已经半空的千峰雪,目光落在桃夭的侧脸上。月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她握笙的手指轮廓、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唇边那一点被酒意染出的暖色。她吹笙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呼吸顺着笙管进去又出来在月光下形成一团极淡的白雾散开了就融进夜色里,仿佛她整个人和月光、和千峰顶的风、和那片沙沙作响的桃林都成了同一种质地的东西。
慕清霜忽然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像是那杯千峰雪的后劲终于涌了上来。不是醉意。是她这几年一直压在心底不愿意仔细看的东西。
她想起了上一次她坐在月色下听人吹曲子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入仙门不久,落霜峰的夜晚比现在更安静。有个人坐在后山的溪边拎着一根随手折的竹笛吹得乱七八糟,吹到一半自己先笑场了,转过头来对她说。
"算了算了,这玩意儿不适合我。等以后有机会我给你找个正经的乐师来。"
她当时说你吹得挺好听的,那人翻了个白眼说你这个人审美有问题。然后继续吹,结果吹得更烂了。
那个人的脸已经在她记忆里更模糊了。但她记得那个语气,记得他说话时嘴角那个歪到一边的弧度,记得他拎着竹笛的手指上有一道被剑刃划过的旧疤。
她一直思念着林书白。
这个念头像一根被埋在心底多年的刺,平时不去碰就感觉不到,但此刻在千峰雪的后劲和桃夭在月光下演奏的加持下它自己浮上来了,刺得她眼眶发酸。
可她此刻面前坐着的人是桃夭,不是曾经她爱着的那个林书白。
慕清霜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膝头的那只手,手指握了握又松开。她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如果林书白现在还活着,那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桃夭这样坐在月光下吹笛子?他大概不会。他以前连竹笛都吹不好,更别提玉笙这种需要掌握精细气息的乐器了。可他会坐在自己旁边全程嘴不停,一会儿说"这曲子真好听"一会儿说"你今晚怎么这么安静",用他那种招人烦的方式让一整夜都不会冷场。
而桃夭呢。她此刻就坐在那里,和她隔着一张矮几的距离,吹笙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安静得像月色本身。
慕清霜看着桃夭的侧脸。月光照亮了她的下颌线条和那枚在耳垂上轻轻晃动的冰晶耳坠,
这个念头让慕清霜的心口更乱了。她送耳坠的时候二人其实还不算很熟。那时候自己只是觉得这个中原派女修的很有意思,值得结交一番。
可现在呢?她送桃夭耳坠的那个晚上,有没有想过以后自己会坐在千峰顶的月光下看着她吹笙,心里却翻涌着不该有的情愫?
她想起了师父上次来自己这里做客时对她说的话。
"清霜啊,你现在已经是长老了,有些事情呢也得开始考虑了。现在仙门里年轻一代的俊杰也不少,陆管那家伙就算了。你若是有意的话……"
她当时说"弟子现在尚无此念",师父却笑了一声说"不急,但也不要太晚"。
可她现在想,如果师父知道她坐在月光下,对同是女子的桃夭姑娘竟生出了这种心思,他老人家会怎么想?会不会也像父亲那样说"你想得太多了"?
她想得头疼。索性闭了闭眼,等再睁开的时候桃夭正好吹完了最后一个音。玉笙的尾韵在夜色中慢慢散尽,像一根被拉到极细的丝线终于断了。
桃夭放下玉笙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被月色和酒意泡软的柔和。、
"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听。"
"听完了觉得怎么样?"
"很好。比灵舟那次还好听上不少。"
桃夭把玉笙放在桌面上重新端起酒盏。她已经喝了三盏,千峰雪的后劲正在慢慢渗透她的四肢百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散而慵懒的状态,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你呢?你今晚怎么这么安静?是酒不合胃口,还是……你在想什么?"
慕清霜听完,把手里那盏半空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到桃夭面前停下。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中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桃夭面前的地面上。
桃夭仰头看着她。从下往上看的角度,慕清霜的脸被月光照得冷白,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低垂着落在她身上。
"桃夭。"
"嗯?"
慕清霜只是看着桃夭,目光在她的眉骨鼻梁和下颌之间慢慢游走,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那目光里有一种桃夭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她在找什么答案,又像是她在怕那个答案。
桃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想张口说句玩笑话来打破这个气氛,可话还没出口,慕清霜已经微微弯下了腰。
她靠近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桃夭看清她颈侧那根绷紧的线条,足够让桃夭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千峰雪清冽酒香和自己惯有寒气的温热气息。
桃夭僵住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是某个被压在水底很久的气泡忽然被搅动挣扎着往上浮,在胸腔里撞出又酸又涩的波纹。
那一下让她没能迎上去,也没能躲开。她只是僵在那里看着慕清霜越靠越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睫上凝着的那一层极薄的霜花,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面颊上。
然后她听到慕清霜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我是不是……对你不该这样。"
这句话里的犹豫和颤意让桃夭的心口猛地疼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回应,慕清霜已经直起了身退回了原来的距离。她退开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把桌上那支玉笙吹得轻轻滚动了一下。窗外恰好有一阵夜风穿过桃林,把几瓣素雪桃花从窗口送了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慕清霜重新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盏。但桃夭看见她把酒盏端到唇边时眼睫微微垂着,像是不太想让人看清她此刻眼底的神色。
桃夭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瓣桃花,轻轻合拢了手指然后抬起头来。
"哈哈~这酒的后劲可真大啊。"她笑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轻快的调子,"竟然差点把我这个酒鬼也灌迷糊了。"
慕清霜喝完了第二盏把酒盏放回桌面,声音也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嗯。是挺大的。"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矮几。谁也没有再提起刚才那个靠近的瞬间。但那个瞬间像一粒被月光照亮的尘埃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谁都知道它在那里,谁也不敢去伸手触碰它。
过了一会儿桃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半掩的窗。夜风裹着花香灌进来,吹得她中衣的领口微微晃动。
她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远处被月光铺满的千峰轮廓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峰到底打算叫什么名字呢?"
慕清霜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片月色下的山脊。
"我想……叫‘千峰映雪’如何?。"
"你定了?"
"嗯。你白天说的那个名字我后来想了想,好像也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
桃夭转回头重新望着那片月光下的雪顶。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得又快又轻。
"千峰映雪……挺好的。那这片桃林呢?打算起名吗?"
"还没有。"
桃夭想了想,"那要不叫'一隅桃夭'如何?反正本来就是种给我看的,用我的名字也不过分吧。
她偏头看着慕清霜。
"怎么?舍不得?"
慕清霜看着那片月色下轻轻摇动的花影。
"'一隅桃夭',好名字。"
桃夭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月光正满。千峰顶上的桃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花瓣落了一地,安静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