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石阶上的露水浸透了慕清霜的衣摆，膝盖处洇开两片深色的湿痕。等桃夭彻底熟睡后她就这样在落霜峰主殿的廊下一直坐着。
师父他老人家显然还没起。她来得太早了，早到扫地的杂役弟子看见她坐在廊下时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脱手。她朝那弟子微微颔首，那弟子便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当晚的她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索性披衣起身直接踏着露水就过来了。
可真的到了这里她又不急着敲门了。她想等师父自然醒，正好借这段时间把自己的思绪理一理。
书房里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是椅子被挪动的声响和一句含含糊糊的自言自语。门被从里面拉开，云虚真人披着一件半旧的灰外袍站在门口，整个人透着一种刚醒不久的迷糊。他低头看见廊下坐着的爱徒眨了两下眼睛，然后那张老脸上慢慢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清霜。你在这坐多久了？”
“不久。”
“得了吧，你的衣摆都湿透了。”云虚真人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坐。门口凉的很。看你这脸色就知道一夜没睡。喝点热茶来提提神。”
慕清霜接过茶盏，双手拢着杯壁。
“师父，弟子心里有一件事想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得出答案。”
云虚真人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 哦？那你今天前来是想让为师帮你答题解惑？”
“弟子不知道。弟子只是觉得如果连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那总得找一个人帮忙看一看。弟子在仙门里最信得过的人，只有您。”
“说吧。为师听着呢。”
慕清霜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把心里那团乱麻理出一个头绪来。
“弟子心里装着一个人。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欢喜。看不到她的时候会惦记她在做什么。弟子想和她说话，想听她笑，想看着她坐在桃树下演奏。弟子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对第二个人有过这样的心绪。”
“可....弟子心里还装着另一个旧人。但是他已经不在了，但每当弟子对现在这个人动心的时候，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问自己：你是因为她值得，还是因为你现在太孤单了，所以把心意移到了一处旁人身上？”
慕清霜说完这句话，像是把压在心口最重的一块石头搬了下来，整个人微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云虚真人默默的听着，他捻着胡须目光微垂，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这个问题。
“清霜啊，为师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是都答出来了，那自己也就能想明白了。你方才说的那个人，如果为师没猜错的话，是桃夭姑娘和林书白吧，现在你看到那位桃姑娘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暖的...”
“嗯，那你想起旧人林书白的时候呢？”
“疼的。”
“好。”云虚真人点了点头。
“那为师再问你。你和桃姑娘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刻，觉得她像谁？”
慕清霜认真地想了想后摇了摇头。“没有。她和林书白完全不一样。弟子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任何相似的地方。”
云虚真人听完，那双老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轻轻点了点头。
“是呀，那不就行了我的好徒儿啊。”
“师傅……什么行了？”
“唉，你方才说了那么多没有一句在说她像林书白。你看到她的时候，你就是看到了她本人。你想起她的时候心里是暖的。你明明知道她和林书白完全不同。这还不够吗？”
“清霜啊，你分得清疼和暖，也分得清相似和不相似。那现在你为什么还要为难自己呢？”
慕清霜嘴唇翕动。“可弟子总觉得.....若是就这么把曾经的旧人放下了，像是辜负了些什么……”
“辜负？”云虚真人轻轻摇头。
“清霜啊，辜负是什么？辜负是你答应了别人一件事却没有做到。辜负是你明知一人心意却假装不知。那林书白曾经是对你好过，你记得他、怀念他，没有人会说你不该这样。但你把自己的心封在怀念里再不往前走，那才叫真的辜负了你自己啊。”
“林书白若是在天有灵的话，难不成他会很乐意的看到你把自己活成一座冰窟吗？他当年待你好，难道是为了让你往后的修仙路上一只替他守着那道旧影？他不会的。”
慕清霜坐在那里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
“我的好徒儿，你跟桃姑娘相处这些时日，你觉得自己像在做戏吗？你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有哪一件是你逼着自己去做的？”
慕清霜摇头：“没有。弟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想做的。”
“那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心吗？你喜欢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坦荡了。旧人是过去，而她是现在。你不能为了成全过去，把现在的幸福弄丢了。”
“再说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宗门新任仙门最年轻的元婴长老，放眼整个仙界能跟你比肩的后辈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你要是真喜欢那位桃姑娘你就去跟她直说。她要是答应了，你俩往后都有伴了。她要是跑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抹老小孩般的得意。
“那为师替你去中原派把她捉回来！绑我也要给她绑回来，在老夫的见证下与你成为道侣！”
慕清霜听到最后那句眼眶忽然一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她飞快地低下头去用指节碰了一下自己的眼尾，声音有些哑。
“……多谢师父！”
云虚真人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跟为师整这些虚的是干嘛？你知道为师最受不住的就是你的道谢。”
“快去吧。回去好好歇一歇，歇够了该对她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要是拖到她离开了还不说的话，那桃姑娘怕不是要被别人给拐跑了！”
听完慕清霜站起来，朝师傅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
走出主殿时，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东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拆开了，散成一片柔软的暖意。她没有多停留，直接踏空而起朝着千峰映雪的方向飞去。
山峰的院门还是她离开时半掩着的样子。慕清霜推门进去的时候，桃夭不知何时早已醒来，正蹲在院子东侧那片刚翻过的地上用小铁铲把最后一颗茶树种子埋进土里。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那张被晨光晒得暖融融的脸上浮起一个自然而然的笑容。
“回来了？我正好种完最后一颗茶树。”
慕清霜直接走到桃夭面前站定，垂眸看着那张沾着一小片泥点的脸。
桃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
“怎么啦？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
慕清霜弯下腰，竟主动伸手轻轻拈掉她发尾那点干掉的泥点，然后目光直勾勾的落在她眼睛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坦然：
“桃夭。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桃夭举着两只泥手从地上站起来歪了歪头，她觉得慕姑娘此刻的目光认真得让她后脊微微发紧，她下意识把沾着泥的手往后藏了藏。
“你想对我说什么你说呗.....”
“桃夭，我喜欢你！”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看着你的时候心里觉得暖的那种喜欢！”
桃夭举着泥手的动作彻底僵在了半空中。她张着嘴，最终在院子里的晨光中发出了一声极其茫然的。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