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刚才说什么？”
慕清霜站在她面前，暮光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橘红色的暖调。她的表情平静得不像刚说过那种话的人，语气也没有半分犹豫。、
“我说，我喜欢你。”
“不是……”桃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音调比她预想的高了不止一个八度，“你、你你你……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喜欢你。”
桃夭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到了身后的台阶差点没站稳，晃了一下才稳住重心。她举着手比划了一个类似于你别过来的手势，声音带着一种快要绷不住的颤音。
“不是…你等等、你等一下。你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今早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就……”她比划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你被什么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吗？”
慕清霜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也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没有灌迷魂汤。只是早晨跟师父聊了一会儿，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能让你想明白……明白……想明白这个啊？！”桃夭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你喜欢我？你确定你没认错人？我不是那个……那个你以前说的……谁来着？”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只有模糊的印象知道慕清霜心里有过一个人。
慕清霜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认错。我分得清。”
“那你凭什么分得清啊？”桃夭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泥往衣摆上蹭了两下，两只手在身前交握又松开又交握，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关了笼子的松鼠一样在原地打转。
“我们、我们不应该是好姐妹吗？？？我们一起喝酒、一起在那个矿坑里把那玩意儿弄死，这不都是……不就应该是好姐妹之间会做的事吗？”
“那好姐妹之间，会在月光下看着对方看一整个晚上吗？”
桃夭被慕清霜这句话噎住了。
“……那、那还不是因为你睡不着？”
“我每天晚上都睡得着。只有你来的这几天，我不想睡。”
桃夭彻底说不出话了。她站在原地瞪着慕清霜，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慕清霜的表情认真得让她心慌，那眼睛里没有任何的犹豫和迟疑，只有一种坦荡到让人无处遁形的笃定。
桃夭率先移开了视线。她低头盯着脚边那棵素雪桃的树根，盯着树根上落着的一片半干的花瓣盯了足足有七八息才开口，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虚张声势。
“……你、你让我缓一缓。我需要一点时间！”
“好。”
然后她就那么转身走了。没有追问和挽留，就那么平静地朝屋里走去了，经过门槛时甚至顺手把门带上了，姿态自然得像只是结束了日常的一段对话。
桃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缝后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蹲了下去。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哀鸣。
“她....说这话的时候...怎么可以这么淡定啊？”
当天晚上桃夭甚至都没有进屋睡。
她一个人在桃林里那棵最大的素雪桃下面坐了很久，腿伸直了搭在落花上仰头看星星从东边的山脊线上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晚风穿过花枝带落一阵又一阵的花瓣雨。
她现在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慕清霜站在暮色里说我喜欢你时那张平静的脸，一会儿是她们在矿坑里背靠背并肩作战时她剑锋上凝结的霜花，一会儿又是她坐在火堆边提起旧人时微微发红的眼眶。最后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拧了一下。
她说分得清。桃夭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可她到底分清了什么？是分清了旧人和现在的不一样？还是分清了心里装的到底是谁？
桃夭不知道慕清霜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她只知道慕清霜提起那个人的时候眼底的光和此刻看着自己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
她低头捏住左耳上那枚耳坠轻轻转了转。那时候她还以为这只是朋友之间正常的往来，收到一点小礼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可现在看来好像从来没有“正常”过。
她轻轻“啊”了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嘀咕了一句。
“不行……我得冷静一下……”
可冷静了大概两柱香的功夫她发现自己根本冷静不下来。脑子里的画面还在翻来覆去地转，而且越转越离谱，开始出现一些她不太敢细想的片段。
慕清霜站在桃树下伸手拈掉她发间花瓣时垂下的眼睫，在矿坑里她脚下一滑对方及时扶住她手肘时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她端着酒盏说你吹笙的样子很好看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就这样在树下坐了大半夜，直到困意终于压过了满脑子的乱麻。她歪倒在树根上，头枕着一条突起的根系就这样睡着了。树上的素雪桃花瓣还在不断地落，一层一层地覆在她身上，像是春天在替谁替她盖了一床薄被。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冻醒的。缩着肩膀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阳光从桃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淡金色的光斑。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外袍。
她捏着那件外袍坐在树下发了很久的呆。布料上沾着一股淡淡的寒凉气息，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晾干的，凑近了闻却只有皂角和晨露的味道。她把外袍攥在手里，指腹来回摩挲着领口那道平整的针脚，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慕姑娘昨晚到底什么时候出来的？我睡着了她来看过我？”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一热，赶紧把外袍叠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花瓣和草屑。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大步朝屋门走去。可走到门槛前她又停住了，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几息才抬手推门。
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灶台的方向传来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慕清霜正背对着她站在灶边，手里握着一把长勺在搅动锅里的粥，听见脚步声只是语气平常地说了句。“醒了？正好，粥刚煮好。”
桃夭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又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诡异的日常感。想说你昨晚偷偷给我盖被子了吧或者你再说一遍你昨天那些话我认真听听，可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
“我饿了。”
慕清霜端着粥碗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平静如常，像是昨天傍晚那句我喜欢你根本没有从她嘴里说出来过一样。她走到桌边把粥碗放下，又推了一碟酱菜过去，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
桃夭在对面坐下，粥的温度刚好，米粒煮得糯糯的，酱菜咸香爽口，和她喝过的每一顿都一样。可今天她握着勺子的手有点不太听使唤，第三次把粥送到嘴边时洒了一小滴在桌面上。
桃夭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窃喜，还有更多她暂时理不清的东西。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把那碗粥喝完了然后又续了一碗。
慕清霜全程没有再开口。她喝完了自己的粥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到灶台边，动作不紧不慢的，像这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饭。经过桃夭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留了一句：
“不急。你慢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