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在千峰映雪的那顿早饭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坐立难安的一顿饭。没有之一。
粥还是那个灵粥，酱菜还是那个酱菜，慕清霜坐在对面喝粥的姿态也和前几天一模一样。可桃夭就是觉得现在哪儿都不对劲。
“那个……慕妹妹，我也出来好几天了，宗门那边我还有点事没交代完。我得先回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漂移不定，先是落在桌角那碟酱菜上，又飘到窗台上那枝插在粗陶瓶里的桃花枝上，就是不敢往慕清霜的方向看。
“这么急？”
“嗯！十分的急！”桃夭说着已经站了起来，“宗门那边……我师父老人家脾气不好，我回去晚了要是要骂人的。”
她说完就飞速的转身往门口走。步子迈得比平时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可她才走了两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有些微凉的手从后面握住了。
桃夭的步子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拽停在了门槛前。她僵在原地没有回头。她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带着慕清霜身上惯有的那种清冽的凉意，可那凉意底下又透着一层稳定的温热。
“……慕妹妹？”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一口气没接上来。
“你现在走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你以后还会不会来我这里。”
桃夭能感觉到慕清霜的拇指正贴在她腕骨内侧那根跳动的脉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可喉咙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堵得她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最终只是用力把手腕往外一抽。
桃夭的手腕从她掌心滑脱的那一瞬，温热的触感在空中断开，像是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圈看不见的印记。
然后桃夭就这样跑了。
她是真的跑。
元婴修士踏虚而行的姿态本该从容飘逸，可她脚下一点腾空而起时整个人歪了一下差点撞上门框。她飞出去不到百丈就偏了方向，差点撞上一只路过的仙鹤。那只仙鹤被她带起的风压惊得羽毛炸开，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远远避开了。
她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已经不需要御剑了，可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忘了这件事。她用力甩了甩头认准方向朝南面飞去，但飞了足足一炷香才想起来她应该先变个方向绕一段路再回魔域，而不是直接从千峰映雪往南飞。那样谁都知道她去了哪个方向。
她停下来在空中站了片刻，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腕。那一圈被慕清霜握过的皮肤此刻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说这话的时候怎么能这么淡定啊！”
桃夭走后，千峰映雪的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花瓣落地的细响。
慕清霜站在门槛前还保持着刚才握过她手腕的姿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然后慢慢收拢手指，像是在握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从那棵最大的素雪桃树下经过时脚步停了一瞬。树下的地面上落着几瓣被晨露浸湿的花瓣，其中一片的边缘沾着一小点泥印。那是桃夭昨夜靠在树根上睡觉时蹭上去的。
慕清霜蹲下来拈起那片花瓣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把它丢掉，而是站起身走回屋里，从书案上取过那本空白的册子将花瓣夹进了书页中间。她合上册子放在窗台上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然后她走出屋门站在台阶上，对着空无一人的院门说了一句：
“你总得回来的，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总能让我找到你在哪。”
她转身回到屋里开始收拾桌面上那只空了的粥碗和碟子，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像是刚才那一握和那一句问话已经把她想说的心里话都说完了。
魔域主殿，殷书白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从来没觉得从千峰映雪飞回魔域的路有这么长过。一路上她偏了三次航向，一次差点撞进仙门的巡逻空域，一次飞到了北境方向又折返回来，最后一次是因为忘了加速把风阻算进去，结果被一阵狂风吹得偏离了十几里。
她站在主殿前那片熟悉的地面上，伸手摸到耳根正要揭下桃夭面具。殿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殷若蘅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颗灵果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挑了挑眉。
“哟~回来了？怎么看起来像是被仙界撵回来似的？”
殷书白干咳了一声：“没有啊，我就是……飞快了有点喘而已。”
“你一个堂堂元婴修士喘什么？”殷若蘅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幽老头也在，刚调了一壶新茶。”
殷书白迈步跨进殿门时果然看见幽长老坐在偏厅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套新茶具正慢条斯理地往杯子里注水。他抬头看见殷书白，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立刻浮起一层了然的笑意。
“圣女大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啊。”幽长老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茶缓缓。你这表情像被人用追魂索追了一路似的。”
茶水入口清润回甘悠长，但殷书白的心思完全不在茶上。她端着杯子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杯沿的茶沫上，像是想从那一层浮沫里看出什么花来。
幽长老和殷若蘅交换了一个眼神。殷若蘅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催她，只是慢悠悠地吃着手里的灵果。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那位慕姑娘……没留你吃晚饭？没干点什么？”
殷书白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烫烫烫烫！”她放下茶杯用一种近乎求救的目光看向殷若蘅。
“娘！您能不能别问她的事了？”
殷若蘅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哦~那问点别的。你手腕上那道红印是怎么回事啊？”
殷书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一圈被握过的痕迹其实早就消失了，可她下意识抬手覆了上去像是想挡住什么，随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此地无银三百两。
“没什么！回来被树枝蹭了一下而已！”
“莫非~是桃花树的树枝？”幽长老在旁边悠悠地接了一句，“哟~那树枝还挺有灵性的，知道专往手腕上蹭呢。”
殷书白抓起桌上的灵果就朝他砸了过去。幽长老小手一抬稳稳接住，反手递给了趴在他肩上的小蛇。
殷若蘅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门口走去，经过殷书白身边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揉一只炸了毛又不知道自己在炸毛的猫。
“行了，回来就行。歇会儿吧，我让老孙给做点你爱吃的菜。”
殷书白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然后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发呆。幽长老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完自己那杯茶，把空杯放下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对了圣女大人。我前些日子炼了一样新东西。”
“……什么？”
幽长老从袖中取出两枚薄如蝉翼的玉质符片在指尖夹着对她亮了亮。
“传讯符。这东西不需要知道对方地址，更不用经过驿站中转，只要各持一枚同源符片无论隔多远都能互通消息。我管它叫‘一息千里’。”
他把其中一枚放在桌上推到殷书白面前：“这另一枚……你想给谁就给谁。”
殷书白伸手把它捏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符片表面的纹路。她想起千峰映雪那片桃林，慕清霜握着她手腕时那种不轻不重的力道，想起她平静又笃定的语气。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枚玉符收进了袖中。
幽长老看着她那个动作嘴角浮起一个无声的弧度，端起茶杯转身走了。偌大的偏厅里只剩下殷书白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按在袖口那枚玉符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而千里之外的千峰映雪，慕清霜正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本夹着一片花瓣的册子。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抬头望向窗外的暮色。最后一缕落日余光正从云层边缘缓缓沉下去。她看着那片暮色很久然后走回院子里在那棵最大的素雪桃树下站定。
她抬手接住一瓣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咱们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你总该给我一个答复了吧。”
花瓣从她指缝间滑落融进了树根旁那层薄薄的花毯中。但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