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白把魔域弟子给骂哭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第二天一早她路过训练场,看见一批重点培养的核心弟子正在对练。本来想绕着走,可余光扫到其中一个弟子的出招时她的步子就刹住了。那弟子练的是近身短打,可下盘虚浮,腰力又没沉下去,出拳重心往上飘。她看一眼就浑身难受。
起初没人注意到她。弟子们练得热火朝天,拳风腿影交错打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但渐渐的有人从余光扫到墙角那道桃色的身影后动作开始僵了。连喘气都变得小心翼翼。
殷书白依然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目光从每个人的动作上依次扫过,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慢慢过了一遍。
“圣、圣女大人!弟子们有什么问题吗?”
殷书白歪了歪头:“你刚才那套拳法练了多久?”
“回圣女,弟子们练了两个月。”
“两个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两个月就练成这个鬼样?你**是来修行的还是来养老的?”
她走过去在那弟子面前站定。“出拳重心上飘怕被打到脸?怕疼?那你不如去厨房切菜。近身短打你连站都站不稳,敌人一巴掌就能把你扇飞了。”
那弟子的脸涨得通红。殷书白又转向旁边那个练剑的。
“你那一剑刺出去手腕抖什么?怕刺伤同门吗?那你去绣花把!剑就是拿来捅人的,你抖那一下的功夫别人能在你胸口戳三个窟窿眼!”
“还有你格挡闭眼?那你不如直接把脑袋伸过去让人砍。收招之后站那么直是等着挨回敬?你当对面是你爹会手下留情?”
她每句话都精准地扎在所有人最痛的地方。场上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子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生怕真流出泪来被圣女骂的更狠。
“就你们这群废物也好意思自称魔教精锐?出去别说是我们魔域的人!我嫌丢人!”
这话砸下去,训练场上一片死寂。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子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一声掉下来像被传染了一样,几息的功夫训练场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
殷书白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群眼泪汪汪的弟子,活像一尊被人定在原地的石像。
“不是……都哭什么啊?我就说说也没打你们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心虚。但没人回答她。弟子们就那样低着头站在那儿楞哭,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都流出来了也不敢去擦。
殷书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转身就走。步子快的像是身后有鬼在追。走出百来步后她听见幽长老的声音从训练场方向飘来。
“行了行了都别哭了,圣女大人最近心情不好,不是你们练得不行。都去洗把脸下午接着再练就是了。”
殷书白加快脚步把那片抽泣声甩在身后。走过回廊拐角时她猛地停下来。无咎正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跟着姐姐。”无咎把茶杯递到她面前。
“姐姐刚才骂人的时候,其实心里很难受吧?”
“哈?我难受点什么?他们练得确实不行啊,不行还不能让人说了?”
“他们练得确实不够好,但姐姐骂他们的时候,自己的脸色却比他们还难看。那些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是姐姐你说给自己听的。”
殷书白低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一会才闷闷地开口。“……我是不是对他们有点太过分了?”
“有一点。”无咎如实回答。
“但他们应该不会记恨姐姐,他们只是怕你而已。”
“...那不比记恨还糟糕。你以后……。我要是再发火,你拦着我点,别一声不吭的。”
“是。但姐姐要是憋着不发火,会把自己憋坏的。”
魔域的永夜在这一刻显得没那么压抑了。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千峰映雪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慕清霜正坐在桃树下那块旧蒲团上看书,旁边石桌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丹青,画的是桃枝。峰下传来御剑落地的声响,紧接着是沈若兰的声音。
“师姐!我给你带了山下新做的桂花糕!”
慕清霜放下书冲她点了点头。沈若兰跑上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目光顺势扫到那幅没画完的丹青,然后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师姐,你最近怎么老是画桃花啊?昨天是树枝,前天是花瓣,今天又是枝条。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人啊?”
慕清霜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会比这个话题。她重新拿起笔在那幅画的末端添了一朵花苞。
“嗯。”
沈若兰听完后瞪大眼睛猛地一拍大腿。“师姐!你居然承认了!?”
“你上次来的时候就说过我这件事。我没反驳。”
沈若兰坐下来端起石桌上那杯凉茶灌了一口,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
“师姐,你这个样子我熟。最近宗门的师妹们都在看一本凡间很畅销的话本,里面那个男主也是像你这样,天天对着窗外的桃花发呆,然后有一天他就....”
“你又在看那种书?”慕清霜打断她。
“那种书怎么了嘛!那叫话本!是正经的文学啊!”沈若兰放下茶杯表情逐渐精彩,“而且那本书写的是真好看啊,讲的是两个男修的故事!一个冷面剑修~一个风流散修~俩人打打杀杀打到最后居然......”
她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嘴,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但慕清霜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让沈若兰后脊发凉。
“你继续说。”慕清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沈若兰知道她师姐是真的想听。
沈若兰干咳了一声,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就是!那个冷面剑修后来终于开窍了,在桃花树下跟他喜欢的那个男人告白了!然后俩人就在一起了!”
“师姐你要是觉得我说错了,那就当我放了个屁。”
慕清霜像是在认真消化她那番话。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幅刚画完的桃花枝。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后来就在一块儿过日子了啊。冷面剑修天天给那个散修养伤做饭、暖床....还有...咳咳。”沈若兰说到暖床两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半度,目光心虚地飘了一下。
“反正里面还有....就是那种事,写的特别好。”
慕清霜听完,把画纸轻轻拿起来放在窗台上晾干。
“世间天下,爱情这东西本就可以超越世俗偏见,仙界曾经不是也有不少与妖族相爱的故事案例?”
沈若兰看着她那副平静到近乎笃定的样子,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师姐啊,你真的那么确定?你们才认识多久啊?你真的完全了解桃夭姑娘吗?她家里情况你也不知道,她师门在哪你也不知道,万一她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呢?”
“她会回来的。她走之前,我还握过了她的手。”
沈若兰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你、你握了?!你怎么握的?你跟她说了什么?她什么反应?”
“我说‘你走可以,但要告诉我你还会不会来’。然后她没回答,红着脸把手抽走就跑了。”
“……跑了?”
“嗯。飞走的。”
沈若兰缓缓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师姐啊……你.....怎么就这么直白呢!你这是活生生的把人给吓跑了啊!你应该先从送小礼物开始!从写信开始!从.....”
“我送过。”慕清霜再次打断她,“我送过她一枚耳坠。她现在也一直戴着。”
沈若兰看着自家师姐那张依然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堆话全是废话。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拍了拍慕清霜的肩膀。
“师姐……你赢了。真的。你比我那话本里的冷面剑修可厉害多了。那剑修送了三个月礼才敢开口,你见面就敢直接握人家手了。”
“不一样,我见过她。”
“我也见过啊!那怎么就不敢去握桃夭姑娘手腕呢?”
“那是因为你胆小。”
沈若兰被这句话噎得差点把桂花糕咳出来。她指着慕清霜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一推。
“吃你的糕吧!嘴这么毒活该桃姑娘跑了!”
慕清霜没有反驳,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窗外桃林里又落了一阵花瓣雨,她偏头看着那片飘落的花瓣,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笑容。
沈若兰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师姐,你说万一桃姑娘真的一去不回了你怎么办?”
“去找她就是了。”
“那你找得到吗?咱们仙盟可是连中原派的山门到底在哪都摸不到啊。”
“那就慢慢找。一座山一座山地找。总会有找到的一天。”
沈若兰竟然能从师姐口中听到回答这么认真的答案,郑重的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师姐!!你一定要幸福啊!一定要比那话本里的两个还要幸福!师妹会祝福二位的!”
“你又看了什么话本?”
“没看!我这回是真心的!你吃你的糕!”沈若兰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
“师姐!要是你真找到她了记得告诉我!我给你们俩写本传记!以后肯定能在仙界卖爆的!”
她的声音在千峰顶上荡出好几重回音,惊起了一群歇在桃林里的山雀。慕清霜坐在树下手里捏着最后半块桂花糕,对着那片扑棱棱飞远的鸟群笑了一声。
当天晚上殷书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伸到枕下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又缩回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墙面上那道被夜灯映出的光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幕清霜的画面。
“我还会去的。”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可那句话说完之后她胸口那团乱麻忽然就散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终于慢慢沉入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