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家的宴席设在主厅。胜在雅致,四面窗扉洞开,夜风裹着庭院里几株老桂的香气穿堂而过。来的都是慕掌门年轻时的过命故交,七八个人围着紫檀木圆桌坐下,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桂花酿,席间气氛松散随意。
“清霜那丫头如今已经是元婴修士了,你们慕家这气运是挡都挡不住啊。”席间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端着酒杯笑道。此人是慕掌门年轻时的同门师弟,如今在仙门里挂着闲职,性情爽直说话向来不打腹稿。
慕掌门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熏出的红光。“害!她自己的造化,我这个做父亲的只是没拖她后腿罢了。”慕掌门嘴上说着谦虚,但眉梢那份得意是怎么也藏不住。
“不过话说回来,”
那老友放下酒杯话锋一转,“清霜这丫头如今也到了该考虑终身大事的年纪了。你们慕家这一脉总不能一直靠她一个人撑着,以后总得有个能并肩的人才是。”
旁边另一位青袍老者也点头附和:“是啊,你家丫头天资卓绝,放眼整个仙界能配得上她的人可不多。”他捻了捻胡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洛河剑宗那位嫡传弟子‘王清砚’你听说过没有?”
“王清砚?”
慕掌门倒是听过这个名字。那孩子似乎也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何止翘楚啊!”那青袍老者一拍桌沿,“那孩子前些日子也刚结了元婴,比清霜倒是大了两三岁。你是不知道洛河剑宗宗主提起他时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跟老母鸡下了金蛋似的。最关键的是那孩子人品样貌都没得挑,行事稳重、剑术精纯,跟清霜站在一起那真是……”
他比划了一个般配的手势。
慕掌门听着,脸上的笑意没减,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回旋余地。“唉,大哥,这事不急不急,我女儿自己愿意才行。我可不想再闹出陆管这种事来了。”
他这话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像是在席间随口应了一句闲话。那青袍老者也是个识趣的,见他态度模糊便没再追问,笑呵呵地把话题岔开了。
暮色渐深,席间觥筹交错,杯盏碰撞声和说笑声混成一片,渐渐盖过了那句轻飘飘的“不急不急”。
但席间有个斟酒的小厮耳朵尖得不像话。他端着酒壶站在慕掌门身后三步的位置,那句“洛河剑宗嫡传弟子王清砚跟清霜站在一起正配”一字不落地灌进了耳朵里。他面上不动声色,手上继续斟酒,可脑子里已经把这几个关键词牢牢记了下来。
宴席散后,这小厮收拾完杯盏出了慕府后门,径直拐进了巷子口一家相好的丫鬟家。那丫鬟正在院里晾衣裳,见他来了便停下手里的活。
“你听说了吗?慕掌门在席上说要替大小姐物色夫婿了!”小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传闲话特有的兴奋。
“啊?真的假的?哪家的公子?”
“洛河剑宗的!叫什么……王清砚!也是刚结了元婴的,长得可俊了!”
丫鬟听完眼睛瞪得溜圆。“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大小姐那样的冷美人,就得配个剑宗弟子才压得住!”
第二日一早,这丫鬟在后厨帮工时跟厨房的杂役说了这事:“听说了没?慕家大小姐要跟洛河剑宗的王清砚定亲了!”
“不会吧?前两天不是还说大小姐跟那个中原派的桃姑娘走得近吗?”
“那都是外面的风言风语!人家掌门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杂役半信半疑,但嘴上已经记下了。中午他出门采买时在菜市场遇见了负责采购的管事便也随口提了一句。“听说慕家大小姐要跟洛河剑宗联姻了?还是掌门亲自定的?”
管事眉毛一挑:“有这事?我怎么没听说?”
“后厨传出来的,说是昨晚席上亲口说的,错不了!”
管事心里记了一笔。下午他从菜市场出来时在街边茶摊歇脚,几个散修正围坐着喝茶闲聊,他凑过去时顺嘴溜了一句:“你们听说了没?慕家那位元婴大小姐,要跟洛河剑宗的嫡传弟子定亲了。”
那几个散修正闲得发慌,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什么?!慕清霜?那个落霜峰的慕清霜?”
“对啊!她爹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消息就这样经过菜市场管事和茶摊散修的嘴彻底散了开去。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万。等它传到殷书白的耳朵里时,这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了。那天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魔域主殿偏厅的矮榻上嗑瓜子,无咎从殿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姐姐,我无意间探听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说吧。”殷书白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语气懒洋洋的。
“仙门那边最近在疯传一件事,慕清霜的父亲慕掌门正在替她物色夫婿。目标人选好像是洛河剑宗的嫡传弟子王清砚。结婴不久,据说人品样貌俱佳。传言说慕掌门已经在席间首肯了此事,近期可能就要正式议亲了。”
“什么?议亲???”
“回姐姐,消息已经在外面传开了。现在就连弟子们都在议论这件事。”
殷书白从榻上坐直了身子,缓缓站起来往屋外走去。
“姐姐....你别生气....”
她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了。
殷书白一拳砸在了自己屋子的墙壁上,灵力迸发之下那面由黑岩砌成的厚实墙壁被她轰出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碎石和灰尘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她站在那个洞口前,白发无风自动,赤红的瞳仁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灼人的怒意。
她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浑身气息凌厉得让空气都在微微震颤。但那股怒意只持续了几息。之后恢复意识时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我……”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散开了一大半,露出底下一种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我这是在干什么?”
无咎等她终于从洞口前退开时她才轻声开口。“姐姐方才那一拳,看起来像是想杀了什么人的样子。”
“我……呃我那是……我就是……”殷书白比划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她转身走到墙角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和簸箕默不作声地开始扫地上的碎石。动作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镇定。
“我就是觉得……那个王清砚到底是谁?还有她怎么就又要跟别人议亲了?她不是前几天才跟我说过那种话吗?难道她是那种……对谁都说的?”
“姐姐,这件事的消息未必是真的。慕姑娘的人品我也见过,她既然主动说过喜欢姐姐,就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去议亲。这非常不合常理。”
殷书白把扫帚放下来站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得亲自前去问问她。”她说着已经迈步往屋外走去,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洞。
“这个洞……你先帮我拿块布遮一下吧,千万别让我娘看见了啊!要是她问起来就说……就说我在屋子练功的时候没收住吧。”
“是。那姐姐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我现在就去!”
而此刻的千峰映雪完全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慕清霜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沈若兰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她几乎是一路御剑飞上来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跪进那丛灵竹里。她连气都没喘匀一把抓住慕清霜的胳膊急道。
“师姐!!!你怎么还在这里有闲情逸致的画画啊!外面都传疯了!”
“传什么?”
“他们说你爹正在替你跟洛河剑宗的王清砚议亲啊!还说你们两家已经定了日子了!师姐你赶紧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吧?你不是几天前才跟我说你喜欢桃姑娘吗?怎么转头就要跟那个什么王清砚....”
“什么王清砚?”
“洛河剑宗的嫡传弟子啊!最近也刚结婴的那个!大家都说你们俩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慕清霜放下笔偏头看着沈若兰。
“没听说过这件事。”
“什么叫没听说过?人家都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了!有人说你爹在席上亲口同意的。”
慕清霜认真地想了想最近的事。“我爹近日确实设过一场宴,我没去而已。但他也没有跟我提起过任何关于婚约的事。你说的这个人,我大概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沈若兰看着她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愣了愣。“那、那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难道是你爹在外面喝酒的时候说的?”
“可能是席间有人提了一句,被我爹敷衍过去了。我晋升元婴之后他就对我保证过,如今不会再替我在婚事上做主了。”
沈若兰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原处。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这边又冒出来一个什么未婚夫,那我那本传记写不成了……”
“传记?”
“就是...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你和桃姑娘的传记啊!我都已经想好书名了!就叫《千峰雪映一桃夭》!怎么样?够不够文雅?”
慕清霜听完,把画好的桃枝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随你了,书名倒是起的不错。不过得等事情定下来了再写。你现在写的话万一写了一半她又跑了,那你岂不是要改结局?”
“哇,师姐你说话真的好毒……”沈若兰在石凳上坐下来托着腮,目光飘向院门口的方向。“不过说真的,桃姑娘真的会再来吗?你上次把她吓得够呛啊。”
慕清霜听完只是重新拿起笔在那幅画的空白处添了一枚小小的花苞。
“既然这个谣言传的这么疯,那就再让它传的疯一会,她不可能不会知道,等就是了。”
与落霜峰千里之外的洛河剑宗,主峰后山的一间静室里,一个年轻男子正趴在书案上奋笔疾书。他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手稿,他本人完全沉浸在书写之中,双颊泛着一层兴奋的红晕。
他就是王清砚。洛河剑宗嫡传弟子,新晋的元婴修士。
此刻他笔下正写到一段极其关键的剧情。
那位冷面剑修正站在断崖边缘,衣袂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而那个他深爱了一整个故事的风流散修正站在他面前眼眶发红,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清砚写到此处时自己的手指都在激动的微微发抖。他猛地搁笔,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哎呀!这一段写得也太好了!连我自己都要感动哭了。这回新的一章肯定又是大卖!”
他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艺术创作激情之中,对外界那条传得沸沸扬扬的婚约也是浑然不知。
如果他知道外面的仙门正在把自己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修硬凑成一对,那么他大概会默默放下笔,然后独自对着月光把剑重新磨一遍。
毕竟他笔下那位冷面剑修曾说过一句名言:
“这世间的缘分若是靠媒人凑出来的,那跟菜市场捆的大葱又有什么区别?”
可惜他不知道。所以他只是喝了一口热茶低头继续写他的下一章故事。
而那道从魔域出发的桃色身影正掠过千里的夜空,朝着千峰映雪的方向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