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仙鹤老早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全速飞来的粉色身影,就是之前差点撞上他的这次。这一次它学聪明了,直接一个优雅地侧身避让,顺便还冲这个粉色的身影翻了个白眼。
桃夭没空计较一只仙鹤的表情管理,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慕清霜是不是真跟别人议亲了?
她出门出得急,甚至都没有给殷若蘅说一声。她本来是想先绕道来清风渡找周老头确认一下情报的真假,可她的脚,或者说她的心根本不听使唤,本能的朝着这里飞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千峰映雪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夜色下的千峰顶比白天更静,像一座浮在云海之上的孤岛。而桃林所在的那片区域正笼罩在一层极淡的桃粉色光晕里,像是整座山都在静静地呼吸。
桃夭在桃林外沿落下时带起了一阵风,几瓣花被掀得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地面。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摇曳的花枝,落在桃林深处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慕清霜正坐在那棵最大的素雪桃树下。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姿态松散又从容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听见桃夭落地的动静她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只是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一样。
桃夭看着她那副岁月静好的样子,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拖着步子穿过桃林走到慕清霜面前。
“慕!清!霜!”
她此刻终于抬起头来。月光从桃枝的缝隙间漏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冷白一片,那双眼睛里却浮着一层极淡的暖意。
“嗯?你来了。”
“你……”桃夭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可临到嘴边却发现哪一句都问不出口。她憋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傻的话、
“你穿这么少不怕冷吗?”
慕清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单衣。
“可现在是夏天啊。”
“夏天....就不怕冷了吗!?万一着凉了呢!?”桃夭梗着脖子,试图用这种毫无攻击力的关心来掩饰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她站在慕清霜面前,手指在袖中绞成了麻花,目光飘忽不定。
慕清霜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那个弧度压了又压,但最终还是没压住。她合上书搁在膝头仰头看着桃夭,用一种近乎无辜的语气开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议亲的事?”
桃夭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她猛地别开脸。
“我没有!”
“可你从进来到现在一眼都没有看过我种的茶树。”慕清霜指了指院子东侧那片刚冒出几寸嫩芽的土垄,“你上次种完的时候说过,每隔几天都要来看看它们发芽了没。但你刚才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头都没转一下。”
桃夭此刻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拆穿了最后一层伪装。
慕清霜站起来走到桃夭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尺缩到一尺。
“你说吧。你想问我什么我都如实的回答你。”
桃夭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抵抗似的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你...你和那个洛河剑宗的王清砚,你俩是不是真的!”
她说到一半又卡住了,像是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屈辱。她咬了咬下唇。
“你是不是真的要跟他定亲!?”
桃夭站在月光下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嘴唇紧抿。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她没发现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尾音带了一丝极轻微的颤。她像是怕听到那个答案。
慕清霜的指尖轻抬,像是想伸手去碰她的脸颊,但最终只是收回了袖中。
“我父亲确实在席上被人提过这件事。”
听到这句话后桃夭的脸色白了一瞬。慕清霜下一句接得极快。
“但他当场就推辞了,说‘她得自己愿意才行’。”
“我早已问清楚了,我父亲其实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第二天酒醒之后连和谁喝了酒都记不住。外面的传言是斟酒的小厮听到半句闲话传出去的,传了几道口之后早就变了味。”
桃夭站在原地,那双刚才还蓄着一层薄红潮意的眼睛慢慢从慌乱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亮光。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松懈下来的委屈。
“所以....你...”
“所以,”慕清霜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彻底藏不住。
“你这一路赶过来,是为我吃醋了?”
桃夭被这个吃醋二字砸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
“我没有吃醋!我!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你前几天才对我说过那种话,转头就去跟别人传绯闻!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那你为什么连夜从宗门赶过来找我质问?”
“我……我那是……”桃夭的舌头打了结。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我是来质问你的!对!质问!”
慕清霜终于笑出了声。在夜色里像一片落花落进水面荡开的细碎涟漪。她看着桃夭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说得太清楚比较好。可她的嘴比她的理智快了一步。
“你方才问我‘那些话是不是真的’的时候,你的眼神都快要碎了。”
“我没有要碎!!!”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跑?”
桃夭的步子顿住。她确实已经转身了,但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慕清霜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钉在原地。
慕清霜从背后走近,停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近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能拂过桃夭的耳廓。
“那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未来也只对你一个人说。”
桃夭僵在那里。那两句话像两滴水落进滚油里在她胸腔里炸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慕清霜绕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指尖顺着她耳廓的弧线落下去,在她微微发烫的耳垂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低头,额头轻轻抵上桃夭的额头。
“桃夭。”
“……嗯。”
“这么多天过去了,你是不是也要考虑给我一个答复了?”
桃夭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感觉到慕清霜正贴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唇瓣上带着一种清冽又柔软的气息。她垂下眼看见慕清霜的睫毛在她眼前投下两道极浅的阴影。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否则怎么会连手指尖都在发麻。
“……我、我还没有想好。”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正在落下的花。
“那你现在想。我就这样看着你。”
桃夭的嘴唇翕动,那些堵了太久的话终于被她从心底最深处捞了上来。
“我赶过来的时候,一路上在想,要是你真的要跟别人定亲了……那我就……”
“就怎么样?”
“那我就去把他打一顿。然后把你....抢走。”
“那你方才说你不是来吃醋的?”
“我那是!那是战略性防患于未然!”
慕清霜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很久的事。
她低头重重的吻住了桃夭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并不突然,更像是蓄谋已久。像是所有的“开始”都在等这一刻汇聚成一个落点。
桃夭的手从身侧缓缓抬起来,先是攥住了慕清霜的袖口,然后松开,顺着她的手臂滑到她的肩头,最后轻轻揽住了她的后颈。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握住剑柄的人。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开。
桃林里起了一阵风。满树的花瓣被吹落下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相贴的衣摆和垂落的发梢上,像是整座山都在替她们撒一场不会停的雨。
二人就这样吻了很久很久。
久到桃夭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又再一次急促起来。慕清霜退开时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们之间的距离从零慢慢拉开到半寸,桃夭感觉到慕清霜的嘴唇离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温热的微凉,像雪落在刚喝过茶的人唇上化开的水痕。
桃夭嘴唇微微肿,颜色比平时深了几度。那双惯常盛着嬉笑和散漫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遮掩,露出底下那层柔软湿润的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明澈。
“你……”
她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得像刚哭过一场。
“我怎么?”
桃夭别开脸,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月光铺满的云海。
“你、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哪样?”
“亲完人还问人家‘我怎么’……”桃夭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烫得连耳根都在烧,可那股烫意蔓延到心底时却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慕清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极轻地把她别开的脸转回来让她看着自己。
“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我,方才那一吻早就把我推开了。”她的拇指轻轻蹭过桃夭的唇瓣边缘,“但你没有。而是一直揽着我的颈子不放。”
桃夭脸上那些纷繁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的颜料盘一样在月光下飞速变换着。羞恼窘迫、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以及底下那层她自己都不敢细看的欢喜。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猛地低头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粗鲁地塞进慕清霜的掌心,速度快得像是在丢一件烫手的山芋。
“给你!”
慕清霜低头一看,掌心躺着那枚薄如蝉翼的玉质符片。她翻看了一下,指腹摩挲过表面那些纹路很快就明白了它的用途。
传音符。无需驿站中转,无论相隔多远都能互通消息。她把符片握进掌心里收好重新抬眼看向桃夭。
桃夭此刻站在月光下,裙摆沾满了落叶和花瓣,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干净,她看着慕清霜,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惯常的散漫和一点崭新的认真。
“那个……”她的声音重新找回了那种随性的调子,虽然尾音还带着一丝没彻底散尽的颤、
“我走了!茶树种都种好了,你记得按时浇水就行。还有那件润肤膏,用完了写信跟我说我让人再给你送!”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桃夭转过身背对着慕清霜,但她的步子没有立刻迈出去。
“等...等你不穿这么少坐在风口里看书的时候,不然我心乱的很!”
她腾空而起。那道桃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越过那片桃林的顶端向掠去。
那道影子越来越小,最终像一粒融进夜色的朱砂一样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玉符,指腹轻轻摩挲过表面。
“下一次你来的时候……”
“我大概也不会让你就这么随意的走了。”
今晚月色正满。千峰顶上的素雪桃花开得比前几日更盛了几分,像是连它们也在为这个夜晚做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