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砚的手稿铺了满桌，墨迹最末一行还没干透。他写到天亮才落笔。冷面剑修正站在断崖边缘，那位风流散修终于追上来，两个人隔着月光对峙谁都没先开口。他写到最后一句时自己也红了眼眶，搁笔时手指还在抖。他想着这一章明天肯定能写到读者心坎里去，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自己扔进床褥里眼睛一闭就沉进了梦乡。
可他才睡了一个时辰左右，门咚咚咚的拍。
“师兄！师兄你起了没？师父叫你！”
王清砚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小五你再吵！我就把你上回偷看食堂阿花洗澡的事写进话本里让全宗的人都知道！”
门外的声音果然停了一瞬，但很快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
“不行啊师兄！！！师父说了今天一定要带你出门！你再不起来她就亲自过来掀你被子了！”
王清砚被他吵的实在是受不了，起身套上外袍拉开房门。
“我说小五啊，什么事非要一大早……啊不，一大中午的来找我啊？”
“师兄你成天关在屋里写话本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最近仙门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说什么你跟落霜峰那位慕长老有婚约了！搞得跟真的一样！师父说她要去问个明白，让你跟着一起去！”
王清砚的困意在那一瞬间飞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瞪大眼睛。
“婚约？？？我跟谁？？落霜峰慕长老？那个冰凤灵体的慕清霜？？？”
“对啊！外面都传疯了，说什么你俩天造地设金童玉女。”
“卧槽？可我连她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啊！！！”王清砚用力搓了两把脸把残存的睡意彻底搓掉转身就往回走。
“我换件衣服！你让师尊稍微再等我一下！”
他换衣服时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他回想起几天前在食堂听见的闲言碎语，当时以为只是几个师兄弟在拿他打趣，没想到竟然已经传到整个仙门都知道了。
他把衣带系好推门出去一路小跑到主殿前的空地上，等看到那道站在树荫下的身影时他的步子才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是一位穿着紫色衣袍的美妇，正站在一株老槐树的树荫下逗弄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翠鸟。她的身量高挑丰满，一袭紫色的锦袍裁剪得极合身，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在日头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用一支紫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剔透。眉眼间带着一种经年沉淀后的从容气质，既有宗主应有的威严又不失柔和。
她便是洛河剑宗的现任宗主，王清砚的师尊，云汐真人。
听见脚步声她转回头来，那双含笑的眼睛在王清砚身上停了一瞬，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拾好了？我们走吧。灵舟已经等在码头了。”
“弟子给师尊请安。弟子来迟了，让师尊久等。”
“无妨。”云汐真人摆了摆手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我正好也逗了逗那只翠鸟解闷，不算白等。”
灵舟不大但胜在雅致，船舱里铺着软垫，案上甚至还搁着一碟还没动过的点心。王清砚一上船就找了靠窗的角落窝了进去，头一歪眼一闭，打算趁这段路程补一补那被惊飞的美梦。云汐真人坐在他对面靠着舱壁，手里翻着一卷书时不时抬眼看一下自家徒弟那副毫无形象可言的睡相。
她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她知道自己徒弟最近在写什么话本，她甚至还看过第一卷的剧情，文笔确实没得挑，剧情也抓人，就是这小子总爱没日没夜的写，然后就跟被抽了筋似的。
她提醒过一回让他因为这事别耽搁修行，王清砚第二天果然早起练习功法，然后晚上又熬到更晚补白天的字数。就这样不了了之
灵舟越过几座山峰，在午后日光最盛时缓缓降落在落霜峰的地界。舱外的气流声变了调，王清砚鼻子上那个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泡泡啵地一声破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师尊正站在他面前俯视着自己。
“醒醒，我们到地方了。”
“嗯？啊……好的师尊。”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又顺手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两人走下灵舟时他一眼就看见前方那片石台上站着一道身影。云虚真人双手拢在袖子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那张皱纹深刻的老脸上满是重逢的喜色。
“哈哈哈哈！云师妹好久不见啊！”
云汐的脚步快了几分，走到云虚真人面前时那张平日里端得住宗主架子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难得的柔和笑意。
“师兄！多年不见你倒是比从前精神了许多啊。”
“那是！我这儿的风水养人！”云虚真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王清砚身上。
“这位就是你家那个徒弟？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晚辈王清砚，见过云虚长老。”
云虚真人笑眯眯地摆摆手：“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来来来，先进去坐，别在这儿站着吹冷风了。”
他一边引路一边侧头跟云汐说着家常，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重逢才有的松弛。而王清砚跟在二人身后看着这个场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把我师父和云虚长老也写进话本里……一个修仙的冷面美人，一个隐退的温情师兄……”他掏出纸笔飞速记了两行又赶紧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慕府那边此刻也不平静。
慕掌门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面色比几天前那场宴席上沉了许多。他面前垂手站着几个仆役，一个个头低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的衣襟里。他已经训了小半个时辰了，训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累。
“你们倒真是好本事啊！我席间随口一句推脱的话，你们传出去就变成了我替女儿定亲了？！我慕家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么败坏的！”
“老爷息怒！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罢了！”他挥了挥手，像是连发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都下去吧！以后听到什么话别乱传！再有一次就不是训两句这么简单了。”
几个仆役如蒙大赦退了个干净。慕掌门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缓了好一会才勉强把那口气顺下去。他知道这事不能光训自己人，人家洛河剑宗那边肯定也听到了风声，堂堂嫡传弟子被莫名其妙扣上一顶婚约的帽子换谁都不会高兴。他想了想吩咐管家备好茶点准备迎客，又派人去千峰映雪叫女儿回来。
“就说有客来访，让她尽快回来一趟。”
慕清霜来得不算慢。她到的时候云虚真人正好引着云汐和王清砚走进会客厅。慕掌门站在门口迎候的姿态放得极低，一见面就连连拱手道歉。
“云汐真人！王公子！真是对不住对不住！那日席间我酒后失言，原本只是随口推脱没想到被下人们传了出去，竟闹出了这么大的误会！实在是我管教不严！”
云汐温和地笑了笑。“慕掌门不必如此。此事我已有了解，不过是席间闲话被有心人传了几道口变了味，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我家这孩子也跟我说了他对此事并无想法，慕掌门不必放在心上。”她侧头看了王清砚一眼。
“慕掌门，晚辈并不在意这些闲话，您不用为这事太过挂怀。况且……且这世间传言往往跟真相相隔甚远，晚辈早已习惯了。”
慕掌门听他这么说，那颗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转而仔细打量了王清砚一番，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确实一表人才。眉目清朗谈吐得体，年纪轻轻已是元婴修士也没什么架子，这样的后辈在仙门里可真不多见。
“王公子果然一表人才！云汐真人教导有方啊！”
“慕掌门过誉了，晚辈只是沾了师尊的光而已。”王清砚答得既谦逊又自然，丝毫没有半分讨好的意味。
就在此时会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慕清霜走了进来。目光先是扫过在座的几人然后落在父亲身上。
“爹，师傅。弟子回来了。”
慕掌门招了招手。“清霜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云汐真人，洛河剑宗的宗主，也是你师父的同门师妹。这位是她的弟子王清砚，就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跟你定亲那位.....额..”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无奈。慕清霜的目光落在王清砚身上，他也正好抬眼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短暂的交汇了一瞬，可王清砚的表情平静得出奇，既没有初见传闻中‘未婚妻’时该有的局促，也没有那种探究打量好奇，只是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同辈修士。他甚至还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慕清霜回了一礼便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慕掌门见人到齐了便张罗着摆宴。他原本担心这顿饭会剑拔弩张，没想到云汐真人全程温和健谈，跟他和云虚真人都聊得开，从宗门事务谈到各地风物再到彼此近年来的修炼心得，言谈间甚至有几分老友重聚般的投契。慕掌门的心情从最初的忐忑逐渐松弛下来，到最后竟还主动给云汐真人续了几次酒。
而两位小辈这边的气氛也远比慕掌门想象中融洽得多。王清砚坐在慕清霜斜对面，面前的碗碟几乎没怎么动过，但他始终没停下过手中的纸笔。
那本随身携带的册子已经翻开摊在桌面上，墨迹一行一行地往下延展。他写得入神，偶尔筷子夹到一块菜塞进嘴里嚼两下又继续写，像是一刻也不舍得浪费。
慕清霜起初没有在意，只当是这位弟子在记录什么宗门事务。可她的余光在不经意间扫过那页纸时，那上面的内容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
什么‘二人并肩立于断崖边缘’、‘他转过身来时衣袖被夜风卷起’、‘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永远跨不过的河’这几个句式，她好像在沈若兰带来的那本话本里见过。而且那本话本她翻过几页，依稀记得封面上写着什么《断崖月》之类的名字。
王清砚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幕清霜一眼，然后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内容，那张文气的脸上浮起一个心领神会的笑。他合上册子往旁边挪了挪方便自己跟慕清霜说话。
“慕长老，您别生气，我这单纯是为了给小说取材。毕竟写话本嘛，总要到现场感受一下人物交往的氛围才行。”
“外面那些传言你不在意吗？”
“不在意啊。”王清砚坦然的像是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幕长老，我实话跟您说吧，我对外界的那些传言根本没有什么兴趣，这事跟咱们也没半点关系。”
他说完，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值不值得说出口，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
“这么给你说吧，我有龙阳之好。生来就对女子生不出那方面的情愫来。怎么改都改不回来的那种。我师傅她也知道我这事的，只是单纯的想找个理由过来叙旧而已。”
“来之前本来怕您介意这件事会传出去之类的，但您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您也不是那种在乎别人眼光的人。”
慕清霜端着茶盏看着他。“你今日这番话.....你也不怕我传出去？”
“嘿嘿~您肯定不会的。您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我就能确定您是同类人。虽然您喜欢的应该跟我不太一样，但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我每天都在写故事，对这些细节把控细致的多。”
他说完这段话也没等慕清霜回应又低头补了两行字。
慕清霜把茶盏放回桌面。目光重新落回宴席中央。父亲正跟云汐真人聊到兴头上，举着酒杯笑得眼角纹路都舒展开了。云虚真人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茶，一副悠闲姿态。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王清砚身上。他正低着头奋笔疾书，整个人浑然忘我。慕清霜觉得好像没白回来一趟，这事情发展的她想象中有意思得多了。
“你那话本……叫什么名字？”
王清砚笔尖一顿抬头看她，眼睛里亮起一种找到了知音般的光。
“您也看我写的书？”
“嗯...我师妹很喜欢，她让我看过几页。”
“那您觉得怎么样？”
慕清霜给出了一个在她这里已经算是很高评价的回答：
“不错。”
王清砚听完深吸一口气，低头在自己的册子上郑重地添了一行批注。
“今日取材收获：落霜峰慕长老亲口评价《断崖月》‘还行’。”他写完抬头冲慕清霜咧嘴一笑。
“这句批注我回头要写在扉页上，以后出书的时候可以当推荐语了！”
慕清霜看着他那副坦荡又热忱的样子没有再接话，只是重新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日光晒得暖融融的庭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