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汐说要留下来住几日的时候,云虚真人一边连声说好一边转头吩咐杂役弟子去收拾东边那两间最敞亮的客房,甚至亲自把云汐领到院子门口指给她看“这间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晒得进来。那间窗户朝西,傍晚看落日正合适。”云汐站在廊下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清砚倒是乖觉得很,跟在师尊身后把行李放好后便规规矩矩地坐到了客房的桌前。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像是云虚真人特意提前备好的。他看了看那方砚台竟然是上好的端砚。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还是长辈们懂行。
这场风波就这样以一种出人意料的和缓方式落下了帷幕。慕掌门送客时心里那桩压了好几日的石头也总算卸了下来。
隔日清晨,王清砚按照作息惯例起来打了一套剑法,收式时看见慕清霜正蹲在院子东侧那片翻过的土地上检查茶树苗的长势。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默默看了一会儿那些刚冒出几寸嫩芽的小苗。
“慕长老,它们长得挺好的。”
“嗯。”慕清霜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棵嫩芽的尖端,“种下去的时候以为要很久才能发芽,结果不到十天就冒头了。可能是这座峰的灵气太适合它们了。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嗯...我师尊跟云虚长老去后山看什么旧石碑了,她让我自己在这几日随便转转交交朋友。说起来,幕长老。你这千峰映雪这边,有没有什么……比较有趣的地方啊?适合我取材的那种?”
慕清霜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你跟我来吧,我师妹也许能给你提供点好的建议。”
王清砚不明所以地跟在她身后往山下走。拐过一道山坳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王清砚看见前方一片被灵雾半掩的药田里蹲着一个圆脸姑娘正拿着一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半人高的灵植松土。
沈若兰正专注地侍弄那株灵植,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近。直到慕清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后她才猛地回头。
“师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任务要出....咦,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王清砚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打量和好奇。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洛河剑宗的王清砚。也就是最近就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我的未婚夫’。”
沈若兰握着铲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神里浮现出微微的惊讶。
慕清霜看了一眼沈若兰的表情,又看了看王清砚,补了一句:
“当然,他也是你最近看的那本《断崖月》的作者本尊。”
沈若兰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过了一场极为复杂的演变。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铲子都没来得及放下。
“你就是清砚楼主?!!”
王清砚被她这声喊得稍稍后退了半步:“呃……是我本人。”
“你写的那本《断崖月》那个冷面剑修在雨里站了一整夜等那个散修回来那一章你是怎么写出来的?你经历过类似的感情吗?还是纯靠想象?你怎么能写得那么真实啊?!我看那一段的时候哭了整整半个时辰把我同门都吓坏了你知道吗?!”
沈若兰一开口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连串问题蹦得比灵舟引擎还快。她向前迈了两步几乎要贴到王清砚脸上,连手里的铲子都忘记放下铲尖差点戳到他衣领。
王清砚下意识又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那丛半人高的灵植,但脸上的表情却从最初的微窘慢慢变成了一种被理解的亮光。
“你从头到尾都看完了?”
“我看了三遍呢!第三遍的时候还专门抄了那段对话下来。就是剑修说‘你若要走我不会拦你,但你若回头我永远都在’那段我抄完又哭了一遍!!!”
王清砚此刻终于彻底放下了所有拘谨往前迎了半步。“嘿嘿!那段我写的时候改了七遍呢。一开始觉得写得太平了,后来换了一种节奏,把短句和长句交替着用才有了那种呼吸感。”
“对对对!就是那种呼吸感!而且你前面铺垫得特别好。剑修明明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前面几十章里他最长的一句话不超过十个字,到那一章他竟然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那种反差真的....”
“你注意到了?!”
“我当然注意到了!我读第一遍就发现了!你肯定是有意设计的对不对?”
王清砚用力点头。“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能看出这个设计的书友!其他人都是看到后面才回去翻前面,但你是读到那一章立刻就明白了!这说明你的阅读节奏完全跟上了我写的时候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会安排他在雨里站一夜?我看完觉得很合理,但我同门说觉得有点过头。”
“不过头,一点都不过头。因为那个散修之前说过一句话。‘你从来不懂什么叫等待’。所以我让剑修在那个雨夜把这句话还给他了。不是我故意虐读者,是他在替前面那个剧情还债。”
“你这个解释我能当场哭出来!”沈若兰的声音已经有颤音了,“那你下一章什么时候出?我天天下山去买新本,可等了快两个月了还没有!”
“快写完了,就剩最后两场戏写完就出稿。我在斟酌结尾要不要让他们一起去看日出。”
“看日出!当然要看日出!你前面埋了那么多关于日出的伏笔要是结尾不看日出我会气死的!”
慕清霜站在几步之外的药田边缘,安静地听完了两人之间这段如同失散多年的知音重逢般的对话。二人已经从站着聊变成了蹲着聊,又从蹲着聊变成了坐在药田边的田埂上聊。
沈若兰连那柄铲子都忘了放,就那样攥在手里比划着手势替他说出剧情意图,而王清砚已经把那本随身册子翻开了新的一页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偶尔停下笔来点头应和她的话。
慕清霜来之前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也没想到二人竟然能聊得这么投入。她甚至觉得王清砚此刻脸上那种表情比她昨天看到的所有时候都更生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听懂自己话的人。
慕清霜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远了。那些声音渐渐被风吹散,融进了山林间细碎的鸟鸣和灵泉的潺潺水声里。她飞回千峰映雪时经过那片桃林,风正穿过枝丫带起一阵细碎的花雨落在她肩头和发梢。她伸手接住一瓣低头看了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那枚符片,片刻后她又将它收好继续走回院子里那棵最大的素雪桃树下坐了下来。
此刻药田边上,王清砚和沈若兰已经从剧情细节聊到了人物塑造。沈若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那两个角色的原型到底是谁啊?我总觉得那个冷面剑修有点像……我师姐?”
“你师姐幕长老吗?”
“对啊,我师姐也是这种话不多但厉害又靠谱的人。”
“……嗯,你这话提醒我了。我当时设计这个剑修的时候脑子里确实没有一个具体的原型,但你说的那种特质……确实和她有点相似。”他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那你觉得我那个散修的形象有没有什么原型?”
沈若兰歪着头想了想。“我看的时候觉得有点像那种……看起来很随性但其实心里很怕被人靠近的人?说不上来。”她看了王清砚一眼,“你不会是在写你自己的故事吧?”
王清砚被她这句话惊得差点把笔扔了。
“没有没有没有!我自己的故事哪有那么精彩啊!都是编的!纯编的而已。”
沈若兰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眯起眼睛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音。
“哦~~~~~好,我信了。”她嘴上说着信了,但那表情分明写着我一个字都不信。
王清砚低头假装专心翻页,但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像是在想怎么把话题岔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那个……你说你抄过那段对话,抄本还在吗?”
“在啊!就在我枕头底下压着,每天晚上睡前还要翻一遍呢!”
“那……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想知道读者抄的时候会怎么断句,有时候我自己写的跟读者读出来的节奏不一样。”
“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回去拿!”沈若兰扔下铲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就往山上跑。“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王清砚看着她那副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句:“今日收获:遇到第一位能准确说出我设计意图的读者沈若兰。”
他合上册子仰头看了看天。心里想的是下一章结尾那两个角色并肩看日出的画面应该怎么落笔才能让读者觉得他们又复合了。
而此刻从千峰映雪的方向飘来了一阵极轻的风,带着桃花的香气灌进他领口里,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来落霜峰做客的日子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