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白的梦里,她又一次的站在了千峰映雪的桃林中。然后慕清霜从花影深处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来到面前低头吻住了她。那个吻在梦里比现实中长了太多太多。长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那片温软的触感里时才猛地睁开眼。
她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什么都没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呜咽。那声音里带着三分懊恼、三分羞耻和四分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意犹未尽。
她赖在床上又躺了小半个时辰才爬起来洗漱。期间她三次把脸盆里的水泼到了自己衣摆上,一次把擦脸的布巾掉进了水里,还有一次她对着铜镜看了自己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痕迹。铜镜里的人耳根红得透光,她赶紧放下手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等她终于收拾好推门出去时无咎早已站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姐姐,你最近总是比平时晚起。”
“我、只是想多睡一会儿而已。话说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姐姐今天没有任何需要处理的事务。三长老在食堂,幽长老在炼丹房调新香,教主在偏殿喂小白。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殷书白哦了一声,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无咎注意到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而是虚虚地停在廊柱边缘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殷书白才回过神来表示“走吧,去食堂吃饭先。”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核心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围着长桌吃早饭,三长老坐在最里面那张小桌旁面前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手边还搁着一碟切好的酱牛肉。殷书白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正在说笑的弟子余光扫到她的身影立刻收了声音坐直了身子。她竟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端着餐盘走到打饭窗口前站定。
老孙从蒸笼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那张被蒸汽熏得常年泛红的脸堆起一个笑。
“圣女大人还是老规矩?”
“嗯,老规矩就行。”
老孙麻利地夹了两个馒头舀了一碗粥又加了一碟酱菜递过来。殷书白接过餐盘转身往自己常坐的那张桌子走,坐下之后她先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她发现好像味道有点不太对劲。
“……老孙,这馒头怎么是甜的?”
“圣女大人,您拿的是隔壁那碟红糖馒头,那是给弟子们当点心用的。咸馒头在您左手边那笼。”
殷书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已经缺了一角的甜馒头,又看了看左手边那笼白胖松软的咸馒头。
“算了...不能浪费。”
整个过程她看起来冷静得不像话,根本没有一点往日的那种洒脱。
三长老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本来正在专心对付那碗面条,可余光扫到殷书白竟没有浪费食物时,他端着碗看了一会儿。
“三长老您看我干嘛?”
“没什么。”三长老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面。可他吃完一口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但还没品出来。
“圣女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啊?看你这脸色有点发虚。”
“我睡得很好。”
“哦……那就行。”三长老嘴上说着那就行,但那只在桌沿上轻轻叩着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疑惑。
“对了,你上次带回来的那批千齿蜮鳞甲粉末,我炼了整整一炉出来,而且效果不错,你要不要试试啊?”
“行啊,待会儿我去您那儿拿。”
“好。”三长老点了点头,但看着殷书白低头时微微垂下的眼睫,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
他摸了摸趴在脚边的铁锤的脑袋。“铁锤,你有没有觉得圣女今天怪怪的?”铁锤生无可恋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的把头转开。
吃完饭殷书白决定去演武场练练拳。她想的是打一通拳出一身汗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了。
可当她真正站在演武场上时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法集中精神。她看着面前那些排列整齐的木人桩,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幕画面。那天晚上在千峰映雪的月光下,慕清霜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拇指蹭过她唇瓣边缘时的触感带着一种温热的微凉,然后低头吻下来的那个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得像一面鼓……
她一拳轰出去。木人桩在她面前炸成了碎片。碎片飞出三丈远落了满地,有几块甚至弹到了旁边练功的弟子脚边。那几个弟子齐刷刷地蹲了下去双手抱头,以为发生了什么敌袭,过了两息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见圣女大人站在那片碎木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殷书白看着满地狼藉,决定蹲下来开始默默地捡那些碎木片,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圣、圣女大人,这些碎木我们自己来收拾就好……”
“不用,我自己弄的自己收拾。”殷书白头也没抬继续捡。她捡了第四块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堂堂一个魔门圣女,现在蹲在演武场上满地捡木渣,这个画面要是传出去的话她以后还怎么在弟子面前立威?可她已经停不下来了,因为停下来的话脑子里那些画面又会重新涌回来。
她将最后一块碎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周围那几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的弟子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你们继续练,我去换件衣服。”
弟子们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胆大的开口。
“圣女大人心情还没恢复好?”
“何止心情不好,你看她那拳头的力道。那木人桩可是用黑岩木做的,上次长老一掌拍上去只裂了一条缝,而圣女一拳直接轰成了渣渣......”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再继续这个话题。
殷书白走在回廊上时经过幽长老的炼丹房门口。她本来没打算进去,但那扇门缝里飘出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停住了脚步侧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幽长老正蹲在矮几前面摆弄一排形制各异的香炉。
“圣女大人,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被发现了...”殷书白推门走了进去。那些香炉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一只圆滚滚的陶球侧边开了几个细孔正往外冒一缕极淡的青烟。她在那排香炉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看着那只陶球、
“您今天没开炉炼丹?”
“今天不炼丹,调香。”幽长老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后背微微发毛的了然。
“你来得正好,我现在正缺个试香的人。这些配方我刚调出来想看看效果。”
“行,我试试。”
殷书白觉得闻闻香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凑近那只陶球在上方轻轻扇了两下,那股香气飘进鼻子里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轻轻撩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股香气里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调子。是桃花的花瓣在晨露里浸过的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霜凉和泥土的湿润。像极了千峰映雪那片桃林在清晨时分的味道。
“……幽长老,您这香闻起来怎么跟桃花一个味?”
“嗯哼~我用几种凡间的桃花提取物调配的,混了一点点霜露的气息。怎么样?还原度高吗?”
殷书白看着那只陶球。她不知道该说高还是不高。因为那股香气不仅让她想起了千峰映雪的桃花,更让她想起了站在桃树下的那个人。她别开目光假装在欣赏墙上那幅挂画。
“…还行吧。”
“还行?那就说明还需要再调。来来来再闻闻这个。”幽长老顺手点了另一只细颈瓷瓶。
“这个是我调的梅子酒香,混了一点点初雪的气息。你猜这个像什么?”
殷书白凑过去闻了一下。那股香气带着一种微凉的酸甜调子,闻进去的时候舌尖仿佛也尝到了一片清冽的余韵。她闭了闭眼,脑子里浮现出某个晚上坐在窗前喝酒的场景......
她猛地睁开眼用力甩了甩头。
“幽长老!您能不能别调这些奇奇怪怪的味道啊!你是故意的吗?”
“奇奇怪怪?我分明是按照你最近常念叨的几个地名调的呢。”幽长老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千峰映雪~北境~还有梅子酒。你自己念叨的次数多了我自然就记住了。”
殷书白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坐在蒲团上看着幽长老慢悠悠地拨弄那些香炉里的灰烬,那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还萦绕在鼻尖像是怎么也散不掉。
“幽长老,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就是脑子里一直想着一个人,干什么都没办法集中精力?”
幽长老他把那只小铁签放下偏头看了她一眼。“当然有啊~那时候我比你还能折腾呢,我把师父的药园子拔了一半,整整半年都没敢在他面前露过面呢。”
“您也这样?”
“怎么?你以为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幽长老笑了一声,“我年轻那会儿跟你一模一样。看什么都像那个人,吃什么都没滋味,连调香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把同一味药多加三遍。后来我师父看不下去了,直接把我关在炼丹房里让我连续调了一年的香。他说你要是能把那股劲儿调进香里,就算你出师了。”
他把那只陶球往殷书白面前推了推、
“你看,我这辈子都在跟香打交道。那些味道你闻着觉得熟悉,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来自你心里的某个地方。我只是帮你把它提炼出来了而已。”
殷书白低头看着那只陶球。表面的孔洞里还飘着极细的余烟,那股千峰映雪的桃花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鼻尖。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幽长老,您说……如果一个人亲了你,然后你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这说明什么?”
幽长老用极其复杂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像是努力忍住了几句不太适合对晚辈说的话。他最终用一种温和的语调答道。
“那这样说明你其实已经很喜欢她了啊。喜欢到连你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承认而已呢。”
窗外传来小蛇游过廊道的沙沙声响。殷书白低头看着自己膝头那枚玉质符片的轮廓,忽然觉得那股桃花的香气比刚才更清晰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那枚符片从袖中摸出来低头飞快地写了一句发了过去。
这次她没有犹豫,动作干脆得像是一个已经决定了就不打算再收回去的人。幽长老看着她那个动作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他低头重新拨弄那只陶球的灰烬,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
“香这东西啊,闻进去就散不掉了。跟某些人一样的。”
殷书白走出炼丹房时迎面撞上了三长老。他肩膀上趴着那只黑风豹的缩小版,正用后腿挠自己的耳朵。看见她从幽长老的门口出来时三长老的脚步顿了一下。
“圣女,你最近怎么老往幽老头那儿跑?是不是他那边又有什么好东西?有好东西可不能独吞啊。”
“没有,就是闲聊而已。”殷书白从他身边经过时那股桃花香气还没散尽,三长老的鼻子动了动嗅到了余味,愣了好几息才转头看着她的背影。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铁锤。
“铁锤,你说圣女的魂是不是被人拐跑了?”
铁锤用前爪捂住自己的眼睛,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殷书白走出一段路后看了看袖口。那枚符片安静地躺在袖袋里,她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她想起自己刚才发出去的那句话写着。
“我想你了。但我不告诉你我有多想。”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廊道轻轻啊了一声。那声啊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意味。然后她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千峰映雪处,慕清霜手边那枚符片轻轻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到那行字时,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她把符片贴在掌心里收好,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棵最大的素雪桃树下站定抬头看了看满树的花苞。
“你不说我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