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侧厅茶香袅袅。殷若蘅歪在王座上一手托腮。
“教主啊,老夫有个事想跟您说说。”
“说。”
“就是圣女最近……不太对劲啊。”
三长老像是终于找到了开闸的口子一股脑往外倒,“她昨晚去食堂吃饭,老孙给她特意做了碗红烧肉,可她盯着那块肉看了半晌然后问老孙‘你说这肉会不会在想另一块肉’?”
幽长老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角。“我这边也有情况。昨天她来我炼丹房,我调了一炉新香给她试,她闻着闻着忽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问我‘幽长老,如果一个人亲了你之后,你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这说明什么?’”
三长老一听差点把茶盏拍碎:“她真这么问了?!”
“一字不差。”
三长老转过头看向殷若蘅:“教主您听听!这像话吗!?堂堂魔门圣女现在被一个仙门女修亲了一口就魂不守舍成这样了!这事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殷若蘅看着他们。
“传出去了也说明说我女儿魅力大的很!连仙界那个冷冰块都主动献吻了。丢人的又不是咱们慌什么?”
三长老被她这话噎得接不上来,坐在那儿吹胡子瞪眼。
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疾驰进来。周步云今日难得没用那副邋遢老汉的皮囊,真容示人,眉眼俊朗得像换了个人。他进门后也不寒暄,径直走到中央抱拳一礼:
“教主,属下刚从清风渡赶回,有件事需当面禀报。圣女最近往返仙门地界的次数……暗堂记录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了。最近一次是两天前,她连夜出发,翌日清晨才回。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她在训练场上一拳轰碎了三个黑岩木人桩,然后蹲在地上捡了半个时辰的碎木片。”
三长老一听就坐不住了。“你看看!你看看!老夫说什么来着!”
“行了行了!”殷若蘅终于坐直了身子,看向众人。
“你们一个个的比我还着急是干嘛?那是我女儿,又不是你们女儿。”
“哎呦~教主您这话说的。我们身为长辈怎么就不能关心一下圣女了?再说了教主您当年不也……”
他话说到一半及时刹住。殷若蘅的目光扫过来时他装作没事人一样优雅地端起茶杯假装什么都没说
三长老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这丫头还年轻着呢,哪知道仙界人心险恶。那位慕姑娘虽然看着不错,但万一……”
“没有万一。”殷若蘅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们先回吧。周老头你留下。”
三长老和幽长老对视一眼识趣地站起来离开了。幽长老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殷若蘅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关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殿门。
“教主,属下多一句嘴。圣女去仙门地界的事,您...要不要稍微约束一下?毕竟她的身份特殊,虽然幽长老的面具能给她提供掩护,但日后万一被人识破……”
“不会的。幽老头的手艺你也清楚,再加上她现在又有中原派的正本身份背书。况且……”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很久远的事。
“况且那个慕清霜是真心待她。”
周步云看着教主没有再追问。教主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已经早就思虑过了。
“属下明白了。那属下先行告退。”
“嗯。对了,包子铺这个月的日报还没交呢。别忘了啊。”
周步云那张俊脸明显僵硬了起来。“是!属下这就回去写......”
他推门出去时,小蛇从扶手上爬下来绕到她的手腕上盘着,用脑袋轻轻蹭她的指节。
“小白,做娘可真不容易啊。”
小蛇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说什么只有它能听懂的话。殷若蘅把它拎起来放在肩上起身往女儿住处的方向走去。
屋内的烛火矮了大半。殷书白侧躺在床上面朝里侧呼吸平稳绵长。被子只盖到腰际,一只手搭在枕边,另一只手攥着被角,像是睡梦中还在抓着什么不放。
无咎正蹲在窗台边擦一只粗陶瓶,听见动静立刻回头。她看见是殷若蘅正要单膝跪下行礼时殷若蘅摆了摆手:
“行了不用多礼。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跟她说。”
无咎放下布巾点了点头,身形化入地面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殷若蘅在床沿坐下垂眼看着女儿被烛火映亮的侧脸。那张脸没了桃夭面具的遮掩露出底下的真容。赤红的瞳仁此刻安然合拢,白发散落在枕上,五官精致却不张扬,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她看了片刻,然后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殷书白的肩膀:
“行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殷书白的僵持了一会才缓缓睁开眼。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偏过头看着坐在床沿的殷若蘅,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发现了的心虚。
“娘?”
“嗯。”殷若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空出半张床的位置。
“躺过来吧。”
殷书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侧过身枕在殷若蘅的膝上。她的手落在殷书白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的弧度轻轻梳理着。
“娘听说你最近老是往仙门那边跑?”
“嗯....去见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慕清霜。我……虽然之前跟她有些冲突,但是又在北境跟她一起并肩作战。后来她晋升元婴后有了自己的山峰,她特意种了一片桃林,我去看过几次。”
“就看过几次?”
“娘!您能不能别这样问……”
殷若蘅低头看着女儿发红的脸,指尖在那些发丝间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梳理。
“娘不问别的,那姑娘对你好吗?”
“她……挺好的。她说她喜欢我。”
殷若蘅低头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在烛火的阴影中看不分明。片刻后她重新动起来指尖轻轻顺着发丝向下滑到耳后,又沿着下颌的弧度落到她的脸颊上,拇指在她颧骨上方缓缓摩挲。
“那你呢?你也喜欢她吗?”
殷书白把脸微微侧过来露出一只泛红的眼睛看着殷若蘅。
“娘……我要是说不喜欢的话,是不是连我自己都不信了?”
殷若蘅听完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抚着女儿的侧脸。
“你耳朵这个耳坠是她送的吧,你戴着挺好看的。行了,既然喜欢那就喜欢吧。娘又没说不同意。”
殷书白听到这话时从她膝上抬起头来看着她,那表情像是没想到会这么轻易就松了口。殷若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看什么看?你以为娘会拦着你吗?”
“我以为您会……说点什么‘仙魔殊途’之类的话劝我。”
“仙魔殊途?”殷若蘅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
“你爹当年带着你闯进我魔域大门,哭着求我救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拿这四个字当借口啊?人家挂着天下第一的威名都能拉下脸来求我这个魔门女帝,你一个女孩子喜欢另一个女孩子怎么了?人和妖都能在一起生活,那谁规定的仙魔不能通婚啊?”
殷书白坐直了身子,那双赤红的瞳仁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娘....您真的不反对?”
“我什么时候说过反对了?”殷若蘅靠在床柱上看着她。
“娘只是怕你吃亏而已。那姑娘家底清白,人品我也让周步云查过了,确实是好的。可感情这种事光一个人好可不够。她得对你好才行,要是一直都是她对你热脸贴冷屁股,那你俩迟早要出问题的。”
殷书白听完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殷若蘅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
“谢谢娘。”
殷若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后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去去去,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快松开,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
“娘才不老呢。您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比仙界那些什么真人都好看多了。”
“切,少来这套。”殷若蘅嘴上说着少来,但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站起来理了理被蹭乱的衣摆。
“不过有一点你给娘记住了。不管你们以后怎么样,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可别闷着。替你出头的本事还是有的。”
“知道了。”殷书白盘腿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什么极其正经的事情。
“娘,其实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能活下来,而是活下来之后有您做我的娘。”
殷若蘅听到这句话后,她背对着殷书白站在烛火的光晕里,那张常年挂着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敢回头看向女儿,只是用一种过分平静的声音应了一句。“行了,肉麻的话少说。早点睡吧,明天说不定就有事让你干活了。还有,你若是再在训练场上发呆,我就让你把整座魔域的石阶全用抹布擦一遍。”
她走出屋门时反手带上了门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夜风。小蛇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又绕上她的手腕,脑袋蹭了蹭她的指节。她低头看着小蛇,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终于松动了一丝裂缝。
“……那孩子说她觉得有我这个娘很幸运。可她不知道,我才是那个幸运的人。”
小蛇歪了歪头。殷若蘅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袖口那枚旧铜扣往里推了推,转身往主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