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在千峰映雪本来是打算晚上就走的，太阳偏西的时候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该走了。”
“嗯。”慕清霜翻了一页书，“路上小心。”
桃夭往门口走了两步后回头又看了一眼幕清霜，她还坐在那里没有挽留的意思，连翻书的节奏都没有变。桃夭站在那儿转身又走了回来在慕清霜旁边重新坐下。
“算了。明天再走也不迟...”
慕清霜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目光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桃夭肩头落的一瓣花拈掉。
“正好，千峰雪还有几坛。”
桃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她拿捏得死死的。然后隔日果然也没走成。第三天也是。
到了第四天，桃夭已经彻底放弃了回宗门这个念头，转而心安理得地接管了千峰映雪厨房里的部分职权。她发现慕清霜做饭虽然会做，但口味偏淡，经常少油少盐，像是常年清修的人惯出来的习惯。于是她第四天的晚饭自作主张往菜里多搁了半勺盐。
“怎么样？”桃夭托着腮看她。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桃夭满意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又给慕清霜碗里添了一勺，“你们这种清修的人就是不懂得什么叫人间烟火味。盐都不放够那还叫吃饭吗？那叫维持生命体征。”
慕清霜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地把碗里那勺多盐的菜吃完，然后在隔日自己做饭时选择了跟桃夭一样的方式。
第五天的清晨，桃夭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到身边的人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睁开一只眼往窗台方向看，慕清霜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在梳那头披散的长发。晨光从窗外漏进来。
“醒了？”
“嗯……”桃夭拖了个懒洋洋的长音。
“你起这么早干嘛？”
“睡不着了。”慕清霜放下梳子转过身来，中衣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那傲然的**。
“你再睡一会儿？”
桃夭摇了摇头掀开被子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她看着慕清霜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睡乱的衣领。那动作已经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了。
事实上，二人每次温情过后这样的行为已经重复很多次了。
“你以前....”桃夭开口，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沙哑，“每天早上都这么……的吗？”
“这么什么？”
“就是……这样。”桃夭比划了一下，“帮别人理衣服、叫别人多睡一会儿。你以前也这样对别人吗？”
慕清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
“你是第一个在我这里过夜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早上起来想帮你理衣服的人。”
桃夭被她这句话说得耳根又开始发热了。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桃林，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慕清霜低头在她鬓角落了一个轻吻，然后站起来往灶台方向走。
“我去煮粥。你再多躺一会儿也可以。”
桃夭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让她脸红心跳到不敢回想了。她甚至有余裕去观察慕清霜煮粥时手腕翻动的角度、她偏头吹开锅沿热气的样子、她顺手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的动作。每一件小事在桃夭眼里都像是刚发现的新大陆，值得多看两眼。
这天她帮慕清霜把她没看完的那本书的倒数第三章里插了一片新的桃花瓣当书签。慕清霜翻到那一页时低头看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来看了桃夭一眼。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没说，但桃夭觉得那比说了什么话都让她心里踏实。
第七天的时候桃夭在桃林里吹笙。她吹的是上次在千峰映雪时即兴编的那首曲子。慕清霜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翻书翻了几页就停下来了，干脆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
“好听吗？”
“嗯。”
“哪一段最好听？”
“中间那段，就是你转调之前那句。像是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的感觉。”
桃夭把玉笙搁在膝上看着她，心里那个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的问题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你觉得我这个人，像不像那首曲子？”
慕清霜微微偏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落在她握着玉笙的手指上。
“你比曲子复杂。曲子只有几个音，你有好多层。”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不简单？”
“夸你。”慕清霜的语气平淡，“也是实话。”
直到第九天，桃夭终于想起来给魔域那边发了一封私密传讯：“我再待几天就回。”
而殷若蘅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随便。”
桃夭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会儿。她本来以为娘会调侃她两句，结果对方轻描淡写的就回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早就猜到了她会发这条消息。
“你师傅说什么了？”慕清霜从她身后凑过来，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
桃夭吓得差点把符片扔出去。她下意识地想把符片藏起来，但慕清霜离得太近，那两个字已经落进她眼里了。她看着那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师傅……好像不太在意你什么时候回去？”
“她....对！我师傅就这样的！”桃夭急忙把符片收进袖中。
“她就是……不太喜欢管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想干嘛就干嘛，只要别惹出太大的事就行。”
慕清霜听着她这番解释没有接话，只是把下巴在她肩窝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安静地靠着。
“那你小时候一定过得很自由。”
桃夭她从来没想过自由这个词能用在自己身上。但在魔域那几年，殷若蘅放任她到处跑、幽长老陪她胡闹、三长老一边骂她一边给她留好吃的。好像确实比她在仙门的那些年里活得自在得多。她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是挺好的。”
半个月后，桃夭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千峰映雪的桃林里，慕清霜从花影深处走出来走到她面前。然后她看见殷若蘅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似笑非笑。
“你俩什么时候把婚礼给办了？”
桃夭在梦里被这句话吓得直接醒了过来，坐起来时心跳得飞快。
“做噩梦了？”
桃夭转过头看着旁边同样被她的动静弄醒的慕清霜。她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温柔。
桃夭看着她那张在黑暗中模糊又温柔的轮廓，忽然觉得梦里那个场景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她重新躺下来把脸埋进慕清霜的肩窝里。
“没有。就是……梦见你和我师傅见面了。”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总得见你师傅。”
“你不怕吗？”
“怕什么？”慕清霜的手臂收拢了一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你师傅要是真的不喜欢我，你也不会让我去见她的。”
桃夭听完这句话，心里那层莫名其妙的慌慢慢平息了。她把脸往更深处埋了埋：
“也是。”
清晨桃夭终于决定要回去了。
“我过几天就回来。”桃夭把行囊系好站起来转过身看她，“就是回去露个面，报个平安，处理一下宗门那边的事。最多五天。不，三天。三天就回来。”
“不急。”慕清霜走过来替她理了一下衣领。“你忙完了再来就行。”
桃夭觉得舍不得这三个字比想象中重得多。她直接伸手抱住慕清霜。
“你别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桃林给剪了。”
“那我等你回来一起修剪如何。”
“还有那几棵茶树别浇太多水。”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桃夭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还有就是……我走了你每天也要好好吃饭，要荤素搭配一点，也要有点油和盐，但也别太重了。”
“好。”
桃夭松开她的时候在幕清霜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怕慢了一步就再也迈不出去了。足尖一点腾空而起，桃色的身影越过那片落花满地的树梢朝着天际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