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桃夭与幕清霜温存的这段时间里,幕清霜也没闲着。她没有带随从,没骑灵兽,就那么直接瞬移到到了中原派的秘密入口的位置。小蛇盘在她肩头,偶尔吐吐信子,偶尔把脑袋搭在她耳廓边上发呆。
走了大半日,山势渐渐陡起来。路也越来越窄,从能并排走三人的土路变成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碎石径。两侧的树木从常见的松柏渐渐变成了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品种,枝叶密得几乎不透光,空气里泛着一种潮湿的苔藓气味。
小蛇忽然昂起头朝前方某个方向发出嘶嘶声。殷若蘅顺着它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界碑,表面覆满了青苔几乎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抹开碑面上的苔藓,底下露出三个被风雨侵蚀几乎看不出名字的古篆。
中原界。
“到了。”
又往上走了约莫两刻钟,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道极窄的山门。柱面风化严重,原有的纹路已经看不太清了,只有最上方横着一道同样斑驳的石梁正中勉强还能辨认出两个凹陷的字痕。
中原。
殷若蘅站在山门前仰头看了看那道石梁,伸手推了推其中一根石柱。石柱纹丝不动,倒是柱顶的苔藓被她这一碰掉了好几块。她拍了拍手自言自语。
“这门……我上次来的时候怎么还矮了一截啊?”
她话音未落,门后传来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苍老又虚弱的声音。“矮的不是门……是地皮往上拱了。我也懒得修。”
殷若蘅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形干瘦的老者从山门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破损不堪的灰袍,头发和胡须都乱糟糟地披散着,像是一头很久没人打理的老狮子。他手里拄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木杖。与其说是木杖,其实更像一根被随手折下来的枯树枝连树皮都没剥干净。
他走到山门前站定眯着眼打量了殷若蘅好一会儿,咧嘴露出一颗门牙:“嚯,你竟然还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嫌远,回信说‘好的’是糊弄我这老头呢。”
“糊弄你干什么?跑一趟又不费什么力气。”殷若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又老了不少啊。上回你头发至少还有一半是黑的。”
“你说的这不是废话!上回见你是二百前的事了!”老者用木杖敲了敲地面,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别在门口站着了。我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站着让人看了笑话。”
殷若蘅迈过那道已经矮到不需要抬脚就能跨过去的门槛跟着他往里面走。山门内的景象比她预想中还要……破落不少。
主殿的屋顶露出底下已经朽坏的木梁。正殿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杂草,两侧的石灯笼倒了一对,另一对歪歪扭扭地立着,里面的灯芯早就枯成了灰。殿前的空地上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物,旁边还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盆,盆里养着几株半死不活的水生植物。
老者摆了摆手。
“别看那些打向了,弟子们自己的。我这山门虽然破了点,但底子还在,就是缺人打理而已。”
“嘛你现在的弟子到底还有多少人?”
“咳咳……连我在内,十三个吧。”
“什么?十三个?之前不是三十多个吗?”
“害...早就吃不了苦退宗跑路了,剩下的十三个你放心,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要么资质平庸但心性极好,要么资质尚可但笨了点。总之都不是那种会闯祸的。”
老者说着走到主殿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而且都是老实人,你接手之后他们也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
殷若蘅跟在他身后跨进殿门,目光扫了一圈殿内的陈设。正中央一张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案,案上摆着几只粗陶碗和一卷摊开的旧书。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画轴,其中一幅已经垂下来了一半。墙角堆着几摞书册摞得歪歪扭扭的。
她在殿内找了张勉强能坐的椅子坐下,小蛇从她肩头滑下来盘在椅子扶手上。老者把木杖靠在桌沿,双手撑着膝盖,像是走了这几步路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一开口就直奔正题。
“我写的信你都看了吧?”
“看了。”
“那你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既然你都开口了我还能说不吗。不过有一点我先说清楚。我接归接,但这地方以后就得按我的意思来打理。至于弟子留不留、能留多少、新的规矩怎么定,我说了算。”
“害,那是自然。”老者摆了摆手,“你接手了你就是宗主,想怎么折腾都行。只要别把山门拆了就行。虽然现在这模样也跟拆了差不太多。”
他说完捋着胡须打量了殷若蘅一眼。“你倒是跟以前变的不太一样了。我认识你那会儿你还没当上魔教教主,脾气也大得很,一点就炸。现在竟然你能坐在这儿说话,倒是稳当了许多。”
“那是自然,当了教主得稳当。不稳当底下的人不服。”
“啧啧,说得好像你多老成一样。”老者笑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犀利的意味。
“不过说实在的。我这些年虽然窝在这破山门里不出门,但外面的消息还是能听到一些的。仙盟那边你心里有数吧?那帮人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殷若蘅没有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上回忘川镇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我虽然没出去,但有几个云游路过的散修在山脚下歇脚的时候讲了我一耳朵。说你魔门又背了锅,然后查出来跟你们没关系。那帮仙盟的老东西碰到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往你们头上扣,扣完了就完事了,也不管底下人死活。”
“你现在倒是对仙盟意见挺大啊。”殷若蘅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我印象里你曾经好像也是仙门出身的吧?怎么现在骂得比我还起劲?”
老者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仙门出身怎么了?仙门出身就不能骂仙门了?我年轻那会儿也在仙盟待过,那里面什么德行我比你更清楚。嘴上说着为了天下苍生,心里算的都是各自宗门的利益。出了事推卸责任比谁都快,有了功抢着往上凑比谁都急。一群....”
他大概是想说“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但看了看殷若蘅的表情又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稍微温和点的说法。
“一群不干正事的家伙。”
殷若蘅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但老者偏过头来看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骂人的样子比我认识你那会儿利索多了。那时候你说话都结巴。”
“那是被你气的!你跟那个姓林的......”
老者的话头忽然掐断。他大概是气的说顺了嘴,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不该提这个名字。他干咳了一声低下头假装在捋胡子,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还是掠过了一丝尴尬。
殷若蘅倒是神色如常。“你是说林鹤渊吧?怎么,你也认识他?”
“当年....在仙盟议事厅见过几回而已。”老者见她主动提起,语气也慢慢放松下来、
“那会儿他刚当上仙门之首不久,意气风发的。我在底下坐着看他讲话,心想这人年轻归年轻,说话倒是条理清楚。后来....后来听说你跟他有些……往来。”
“嗯。我和他是有过一段。”
“然后呢?”
“然后?”殷若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往事,“然后就没了啊。他选了仙门,选了天下苍生,选了那条他觉得该走的路。我离他而去来了魔域,后来当了教主。就这么回事简单的很。”
老者坐在那儿安静地听完她这番话,内心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但最终还是伸手捋了捋胡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当年在仙盟待的那几年,有一件事始终没想明白。那地方人人都喊‘为了苍生’,可真正的苍生是什么,他们好像并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苍生给他们带来的名声。”
他抬眼看着殷若蘅:“你当年选择离开,说是气那姓林的也好,说是不想再待在那个圈子里也好。我都觉得你走得对。”
殷若蘅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大殿门外的天光,她笑了一下。
“行了,别聊这些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跟我说说你们中原派的规矩、传承、还有那十三个弟子的名字。”
老者见她主动把话题带开也没有再往回拉。他从桌上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所有东西都记在这儿了。灵脉走向、藏书目录、弟子名录、祖传功法。都在这本册子里。你自己回去慢慢看吧。”
殷若蘅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然后合上收入袖中站起身来:“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老者摆了摆手:“走吧走吧。我现在撑死就剩三天活头了,也不用你管什么。就是得麻烦你等我坐化了,记得过来给我埋个风水宝地,每年让人给我烧柱香就行。”
说完老者抬起头来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看什么看啊?赖着还不走了?再不走我该留你吃晚饭了,发霉的糙面馒头配玉米糊糊粥你能吃的下去啊?”
“那...告辞了。”
殷若蘅收回目光迈步跨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