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白降落在魔域地界的时候特意悄**的绕了一段路,避开了主殿正面从侧翼那片矮树林里摸进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小心。自己又不是出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去慕清霜那儿住了半个月而已。
但她就是本能地放轻了脚步,落地时尽量不发出声响沿着回廊的阴影处一路溜回了自己的屋前。
她伸手推开门,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然后一转身就看见殷若蘅正坐在屋中央那把椅子上,母女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殷书白整个人弹了起来,后背重重地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娘?!您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的地盘,我在哪儿不都正常吗?倒是你,半个月不见人影,回来了也不先去主殿给我打招呼,跟做贼一样摸回自己屋。怎么,在千峰映雪住得太舒服,连回自己家该走哪个门都忘了?”
殷书白想张嘴想解释,但殷若蘅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半个月可玩美了吧?吃了睡睡了吃,有人做饭有人暖床,把娘和魔域这一摊子事全抛脑后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
“……我姓殷。”
“你还知道你姓殷啊?”殷若蘅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现在跟人家姓慕了呢。”
“娘!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不清楚?你那个传音符这半个月给我响过几次?我数过。前三天没有动静,第四天来了一句‘我再待几天就回’,然后又是十天没动静。要不是无咎知道你人在千峰映雪,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山头的妖兽叼走了呢。”
殷书白站在原地,脸从深红转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红。她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最终做了一件她认为最稳妥的事。
她快步走到殷若蘅面前端起桌上那杯已经见底的茶转身去续了热水,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娘您喝茶~”
殷若蘅接过茶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殷书白又绕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开始捏。
“娘您肩膀酸不酸啊~?我给您按按。您这平时操劳得太多,肩膀都硬了呢~”
殷若蘅被她捏了两下,嘴角那个弧度压了一下却没压住。“行了行了,别献殷勤了。坐好,我跟你说正事。”
殷书白赶紧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等着被训话的小学生。
殷若蘅看着她这副模样,那口气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一半。“……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我又没说你什么。你喜欢谁、想去哪儿住多久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有一条,下次要待得久的话至少时不时的给我发条消息说一声‘我还活着’。别让我这边光知道你不在了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知道了娘。我下次一定……”
“行了,你这事翻篇了。”殷若蘅摆了摆手,语气从方才的调侃切换成了正经的调子。“说正事。我前些日子其实去了一趟中原派。”
殷书白一愣:“您?去了中原派?”
“对。我其实与中原派的宗主是老相识了。那位老宗主给我写了信,说他寿元将尽,想把宗门交给我打理。我前几日去了那边见了他最后一面,现在....中原派姓殷了。”
殷书白坐在那里,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
“您说什么?就这样白捡了一个隐士宗门?”
“还不是他不放心把基业交给仙盟,所以就给了我了。我已经把相关的东西都接手了。以后桃夭这个名字不用再编了,你现在就是中原派正经八百的行者。你娘我现在就是中原派的新宗主。”
“娘……那您现在岂不是成了我师父?”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就是....太突然了。我就出了趟门回来,您就变中原派宗主了,这跟出门买个菜顺手捡了个金元宝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金元宝不会给你写信说‘请收下我这个宗门’。不过我告诉你这事,不是为了让你震惊的。接下来有正事要你做。”
“什么事?”
“过些日子等我把那边收拾好了,我给你那个慕姑娘发帖,请她来中原派做客。”
“啊???”
“怎么?你现在可是跟她在一起半个月了,我见一见你这位心上人不是正常的事吗?”
“可是娘……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您这就要见她了……”
殷若蘅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怕什么?怕我吓着她?还是怕她来了发现你娘是魔教教主当场跟你翻脸?”
殷书白被她这句话噎住了。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深吸一口气。
“……行。那我提前跟她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
“嗯。你用传音符给她说,就说‘我家里长辈想见见你’,别说得太正式,免得人家以为是什么鸿门宴。”
殷书白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她摸出那枚玉质符片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殷若蘅。
“娘……您见了她之后,可千万别吓着她啊。”
“娘是那种人吗?”
“可……您有时候发起火来确实挺吓人的。”
殷若蘅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行了~忙你的去吧,这事你不用操心。这几天跟这我一块儿去中原派,那边要修整的地方不少,你反正也闲着。”
殷书白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屋门,看着那道走向主殿的背影低头摸出符片斟酌了片刻,然后落笔。
“我师傅说要见你一面。你别怕啊,我提前跟你说一声,她其实人挺好的,就是说话直了点。”发完之后她把符片握在掌心里等了一会儿,回复来得比她预想中快。
“好。什么时候?”
“过些日子,等我这边收拾好了。到时候我告诉你。”
“嗯。我等你。”
殷书白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心里那点紧张莫名地散了大半。她把符片收好,加快脚步追上了殷若蘅的背影。小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游到她脚边,绕着她的靴尖转了一圈然后朝前头的殷若蘅追去,尾巴尖愉悦地左右摆了摆。
接下来的几天,魔教上下动了大干戈。
幽长老亲自带队,带着几千名手巧的弟子从天亮干到天黑。主殿的屋顶换了新瓦,破漏的墙面用灵泥重新抹平,台阶上的杂草被连根铲净,两排新的石灯笼沿着山道依次立起来。里面点的是幽长老特调的灵火,火光不灭不熄,暖橙色的光把整条山道照得像个样子了。
那些歪倒的石柱被扶正加固,缺了角的石阶换了新的,连那只豁了口的陶盆都被换成了几只青瓷花缸,里面新移栽了几丛灵兰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弟子们住的那排偏房更是彻底翻修了一遍,屋顶补了漏,墙面刷了新灰,门窗重新打磨上漆。原先空荡荡的院子里铺了青石板,中间立了一座新凿的石桌,桌面上摆着一套雅致的茶具。
殷若蘅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表情算不上满意也谈不上不满意,就像在看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
“教主,您看看这效果如何?”
“尚可。”
“尚可?您这评价也太敷衍了吧。我带着弟子们干了五天五夜,连觉都没怎么睡,您就说一句尚可?”
“那你想听什么?‘此乃人间仙境’?”
“那倒也不必……但至少夸一句有模有样也行吧。”
“有模有样。”殷若蘅顺着他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偏院方向走,“书白那边怎么样了?”
“她一大早就带着那十三个弟子去后山上香了。老宗主的墓在后山半坡上,她亲自擦的墓碑。”
后山的墓前,殷书白蹲在坟前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把墓碑表面落下的尘土一点一点擦干净。旁边围站着十三名弟子,大的约莫三十出头,小的看着也才十五六岁,个个低头垂手神情肃穆。殷书白擦完了墓碑上最后一块灰渍站起来退后一步,把湿布叠好放在碑脚。然后她端起旁边摆着的一碗清酒,双手捧着举至眉间,弯下腰恭恭敬敬地敬了三敬。
“宗主走好。弟子们会替您守住这里。”
她说完把清酒缓缓浇在碑前的泥土里,身后的弟子们依次上前每人敬了一炷香,香火的白烟在晨风中袅袅升起,飘向那片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天际。
殷书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完成这个流程,等最后一个小弟子也退回来了她才转身往回走。
墓碑上的字刻得端正古朴。中原派第十七代宗主‘尚南’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他生前的年份和坐化的日子,算下来活了将近千余年。
她收回目光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半山腰时她看见殷若蘅正站在一棵老松下面,背对着她的方向,看着远处那座翻修一新的主殿屋顶。她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放慢了脚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一同望着那座山门。
“这老头年轻那会儿看起来可精神了。比我见过的那些所谓的仙门翘楚都精神。谁能想到最后会窝在这座破山里,守着十几个不成器的弟子,竟一个人慢慢熬到头发全白直到坐化。”
“行了,回去吧。主殿那边幽老头和周步云大概都到了,有些事情要一起商量。”
主殿正厅的桌面上摊着一幅手绘的草图。幽长老坐在左边手里捏着一管细笔,周步云坐在右边难得用了真容示人,面前摆着一碟瓜子正慢悠悠地磕着。殷书白跟着殷若蘅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一个在画图,一个在嗑瓜子,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摆着一壶茶和三只杯子。
殷若蘅在主位坐下抬头看了看四周。“比以前亮堂多了。”
“那是。”幽长老放下笔,“我让人在梁上刻了几道聚光阵纹,白天能把天光引进来,晚上能自动切换成灵火照明。以后开会不用点灯了。”
“嗯。说正事。”殷若蘅把目光转向周步云。
“请帖你送出去了?”
“还没有。送去倒不难,我手下不过半日就能送到,现在只是要确认一下措辞,这样你觉得如何?就说‘中原派新宗主近期整顿山务完毕,特备薄宴,邀请落霜峰慕长老一叙,承蒙不弃,愿扫榻以待。’”
殷书白在旁边听着,觉得这措辞听起来比她预想的要正式得多。
“周伯……这听起来有点太正式了吧?会不会把人吓着?”
“会吗?”周步云想了想,“那我把‘扫榻以待’改成‘备了茶点’?”
“改!”殷书白斩钉截铁。
“行,我回头就改。”周步云在指尖的小册上记了一笔。
殷若蘅拍了拍桌面把话题拉回来:“先不管措辞了。幽老头,你这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幽长老把那张草图转了个方向推到众人面前,“这是主殿的布局图。到时候慕姑娘来了,从山门到主殿的路线我已经安排好了。先是穿过那片树林,然后沿着青石阶上到主殿前。我让人在山道两侧种了一排灵桃,虽然还没长起来但看着也不算寒碜。”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主殿内部。我打算把正厅布置成待客的样子,摆几盆灵兰,墙上挂几幅山水画。我个人建议到时候不要太多人,您、我、周步云、圣女,四个人就够了。人多了显得刻意,人少了又显得冷清。四个人刚刚好。”
殷书白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举手。
“那我呢?我要干什么?”
“你负责坐着就行。”殷若蘅看了她一眼,“什么都不用干。该吃吃该喝喝,别露怯就行。她就是来见我们长辈的,又不是来查你账的。你越紧张越容易出岔子。”
“……那我尽量不紧张。”
“你最好做到‘尽量’。”殷若蘅说完转头看向周步云,“对了,你给三长老那边传过话了没?让他这几天别来这边溜达。”
周步云点头:“传过了。三长老说他明白,他说‘老夫那粗犷的性子确实不适合这种场面’,还说他会替教主守好魔域,叫您放心。”
殷若蘅点了点头:“嗯。他总算有一回靠谱了。”
一旁的殷书白好奇地问了一句:“娘,为什么不让三长老来啊?他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嗓门大了点。”
殷若蘅看了她一眼。“他嗓门大不是问题。问题是他看到慕清霜如果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他必然会来一句‘圣女你眼光不错’这种话。你觉得这种话在那种场合说出来合适吗?”
殷书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那还是让他在魔域待着吧。”
片刻过后,千里之外的慕家府邸内。一个穿着干净利落的门房小厮正匆匆穿过前院,手里攥着一封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印章的信函一路小跑到正堂门口叩了叩门框。
“掌门!有一封给您和大小姐的信,递到府上来的。”
慕掌门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卷宗伸手接过那封信函,翻到正面扫了一眼寄件落款,眉头微微一动。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中原派”三个字随即拆开信封过目。
“慕掌门台鉴:
余乃中原派新任宗主,承先辈遗志继任此位。久闻贵府千金慕清霜天资卓绝,家学渊源,余甚为欣赏。敝宗有一行者名曰桃夭,与令嫒交好,常于余前夸赞令嫒品性端方、修为精纯。余闻之甚慰,遂生一见之念。若慕掌门及令嫒方便,愿择吉日相邀至敝宗一叙,饮茶闲话,以尽地主之谊。若蒙不弃,还望赐复。
中原派宗主顿首”
慕掌门看完信,内心早已翻起波涛。女儿竟能牵上此等机缘?
“清霜现在人在哪?”
“回掌门,大小姐就在千峰映雪。”
听完他站起来喊了一声。
“快去把大小姐叫回来!就说家里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