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进书房门槛时,看到父亲正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听见女儿进来的声音急忙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卷宗,朝她招了招手。
“清霜啊,你过来看看这个!”
慕清霜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措辞既有宗主应有的体面又透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温和。她已经提前从桃夭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但亲眼看到这封正式信函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父亲,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你知道了?那位桃姑娘提前跟你说了?”
“嗯。她说她师傅想见见我,让我有个准备。”
慕掌门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变化过程。他放下卷宗,在椅子上坐下来。
“那你……怎么想的?去不去?”
“当然要去。桃姑娘的师傅亲自写信邀请,我若推辞反而显得失礼。”
慕掌门点了点头。他接下来问的那句话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清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中原派千百年来与世隔绝,仙界历任大宗主谁都没能请动他们派人出山。如今新宗主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写信请你去山门做客。这已经不是什么礼遇的问题了,这是把整个中原派的面子都放在你手上了。”
慕清霜心里清楚父亲在盘算什么。父亲向来精于算计,看事情总是先看到利益层面的东西。他这番话里固然有替女儿高兴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在掂量这份邀约背后能带来的分量。
她没有拆穿也没有附和,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听父亲把话说完。等慕掌门终于把那些利弊得失都摊开来讲了一遍,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转向了更实际的问题。
“那你既然愿意去,那咱们慕家就不可能空着手。”
他说完这句便站了起来径直往书房内间的方向走。慕清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到那扇嵌在书架后面的铜门前。那扇铜门他平日里很少打开,里面的东西大多是慕家历代积攒下来的压箱底的宝物,几乎不动用。
铜门推开时,一股混合着灵材气息和樟木陈香的味道从门内涌出来。慕掌门弯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去,在昏暗的光线中蹲下身开始翻检一只半人高的老木箱。
慕清霜从旁边取过一盏灵火灯举着走过去。灯光照亮了那只木箱的内部,层层叠叠地堆着各式各样的灵材,珠光宝气在暗处泛着幽沉的光泽。
慕掌门先是翻出几只锦盒搁在旁边,又拨开上层的一些杂物,从箱子底部捧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侧身让开光线让慕清霜看得更清楚。
“这一件。”他先打开那只细长的玉匣,里面躺着一株灵芝。芝盖呈紫色,边缘泛着金红色的纹路,品相饱满完整。
“紫灵芝。品相极好的千年灵药,对高阶修士的经脉温养有奇效,炼制延年益寿或固本培元的丹药都能用得上。当年我从一株野生的老灵芝上分株培育出来,养了百余年才长成如今这般模样。送这个既体面又实用,不管新宗主打算拿它入药还是收藏都不亏。”
慕清霜认得这东西。父亲那株紫灵芝她小时候就见他在后山灵圃里精心照料过,隔三差五就要亲自去查看长势,连浇水都是自己动手从不让下人代劳。如今竟舍得拿出来送人。
他又打开第二只紫檀木匣露出里面的两株灵草。叶片呈深棕色,根须完整,带着微微湿润的泥土气息,一看就是刚从养护的灵土中取出来不久。
“这个呢是龙涎参,药性温和。比紫灵芝更适合直接入药,新宗主若是有炼丹的喜好,这两株足够她炼好几炉好丹了。”
慕清霜低头看着那两株龙涎参,又看了看旁边那只紫灵芝,觉得父亲这次确实下了血本。紫灵芝和龙涎参,任何一株放在市面上都够引得好几个宗门争抢,他一下子拿出来了三件。
“还有这个。”
慕掌门最后指了指那只青铜小鼎。鼎身布满细密的铜绿纹路,表面隐约刻着一些已经看不太清的花鸟纹样。
“这个呢....其实是我年轻时游历人间偶然得来的,年头久远,但品相还算完整。虽说不清具体来历,但镇宅挺合适的,带着一种古朴的意趣,摆在正厅里也算个念想。这东西你当个添头送就行。”
三件东西在矮案上一字排开,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算得上绝对的珍品。慕清霜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蹲在箱子旁边的那道背影。
“父亲……这些东西加起来,抵得上一整条小灵脉了。”
“怎么?嫌多?”慕掌门偏头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较劲意味,
“你第一次去中原派做客,带这些去是给人家面子,也是给咱们慕家长脸。你记住了,东西是次要的。让人家看到咱们慕家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家,这才是主要的。”
慕清霜站在矮案前看着那几件被精心挑选出来的物件,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她父亲这个人确实凡事都要算账,但他此刻挑选这些东西时的认真劲儿并不完全是为了利益。他那句话在她听来还是带着一层父亲对女儿出门时的操心。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慕掌门却若无其事地朝门外走去。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慕清霜跟在他身后走出内间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父亲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他右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没放下,慕清霜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玉珠,通体莹白透亮,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晕。
她认出来了。那是寒髓玉珠。她父亲多年前从游商手里收来的那枚,据说对冰系修士的修炼大有裨益。他刚才在箱子里翻找的时候把这枚珠子拿了出来却一直攥在手里没放在案上。他刚才故意没有把它列在礼物清单里。
慕清霜看着父亲那道快步走远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扇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
第二天清晨慕家的后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下人们天没亮就开始忙碌,擦洗灵舟船舷的、搬运礼盒的、检查航行阵法的,进进出出有条不紊。
那艘灵舟停在降落场中央,船身比慕掌门自己那艘旧的长了将近三成,流线型的船体在晨光下泛着光,船头新刷了慕家的徽记,四角各悬一枚灵能晶核。侧翼加装了两排防风符纹护板,船尾还额外嵌了一枚稳定阵法用的灵石,整艘船看起来既体面又牢靠。
慕清霜走到降落场边时,看见父亲正站在舷梯旁亲自检查船舷上的灵力纹路是否完整。他穿着一件比平日正式些的外袍,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筹备什么重要的外交场合。几个下人在他身后捧着装礼物的紫檀木匣,整整齐齐地站在一边等着搬上船。
“父亲,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来看看能放心吗?”慕掌门头也没回,手指沿着船舷的灵力纹路滑过一遍才收回来,
“这艘灵舟是我花了大价钱做出来的,以后这就是你的了。对了,你去把昨天那几件东西再检查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的。”
慕清霜走上灵舟甲板,穿过船舱走到后舱专门放礼物的舱室。紫檀木匣安放在舱室正中的矮几上,三件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锦缎衬垫上。确认没有疏漏才合上匣盖转身走回甲板。
从甲板上望下去,父亲正站在降落场边跟一个管事说着什么,比划着手势。鬓边那几根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出门历练的前夜,父亲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叮嘱她带够丹药别逞强。
她收回目光,回到甲板中央站定。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所有准备都妥当了。最后一批搬运礼物的下人退下灵舟,舱门合拢,船身的灵力纹路依次亮起。慕掌门站在降落场边缘,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看着甲板上的女儿。
“到了那边记得先递拜帖,别冒冒失失地往里闯啊。见了新宗主该行礼就行礼,但也不用行大礼,你们是平辈论交,太拘谨了反而显得生分了。她请你喝茶就喝,请你吃饭就吃,态度自然点。”
“还有你那位桃姑娘……别光顾着跟她说话冷落了宗主,但也不要故意冷淡。分寸把握好。若是在那边住得惯就多住几天,也不用急着赶回来。你师父那边有我照看着,一切放心。”
“记住了,爹。”
他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朝她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没怎么见过的不舍,但转瞬即逝。
“去吧!路上小心。”
灵舟开始平稳上升,船底的灵力阵纹逐渐亮到最大亮度,整艘船离地而起。地面越来越远,父亲的轮廓在降落场中央变得越来越小最终融成了一粒模糊的灰点。慕清霜站在船舷边目送着那片逐渐缩小的慕家庭院,直到它彻底被晨雾和山峦遮住。
船舱外的云层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风从侧翼的护板缝隙间穿过来,带着高空中特有的清冽气息。她转身走回舱室,经过那只紫檀木匣时脚步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弯腰打开自己随身那只行囊的夹层。
夹层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鸽卵大小的玉珠安安静静地躺在夹层底部,通体莹白透亮。
寒髓玉珠。
慕清霜把它拈起来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她父亲昨天攥在手里没有拿出来的那枚珠子,昨晚趁她回房歇息之后竟悄悄塞进了她的行囊夹层里。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没有留一张纸条就那么把它放了进去,像是怕当面给她会让她推辞。
她低头看了那枚珠子很久,然后把寒髓玉珠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内袋里放好。她又低头摸了摸领口那枚坠子,两个物件一前一后地贴着她的皮肤,一个带着清冽的凉意,一个带着温润的暖意。
她不知道中原派的山门到底长什么样,也不知道那位新宗主待会儿见了她会是什么态度。但她知道桃夭就在那片山脉深处等着自己。
一想到这里她也不禁笑了起来,随即闭上眼靠着舱壁在灵舟平稳的嗡鸣声中慢慢放松了肩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