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一大早就站在中原派的山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身比平时收敛些的桃色长衫,头发规规矩矩地束好,连那把惯用的折扇都换成了更素净的一柄,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比平日里正经了不少。
她在山门前的青石阶上来回踱了好几趟,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从左边踢到右边又从右边踢回左边。无咎跟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姐姐,你是在紧张吗?”
“紧张?我紧张什么?”桃夭停下脚步叉着腰,“我娘……我师父要见我媳妇,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姐姐为什么要把同一句话重复三遍?”
“我、我那是给自己打气!”
“姐姐打气的时候都是揪着自己袖口的线头不放的吗?”
桃夭低头一看,自己左手袖口的缝线果然已经被她捻出了几根松散的线头。她面不改色地把手背到身后清了清嗓子。
“咳咳!总之你待会儿少说话,多站着就行。今天这场合你也不能露馅,记住了,我师父是新宗主,我是她亲传弟子,你是我的随行护卫。不许叫姐姐,在这里叫我桃师姐。”
“记住了,桃师姐。”无咎改口改得极其顺畅。
正说着,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艘灵舟的轮廓。船身平稳地穿破云层,速度不快,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朝山门方向缓缓靠近。桃夭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了船头那枚慕家的徽记,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颗被踢了无数遍的小石子用脚尖踩住固定好。
“来了来了来了……”
灵舟在外的空地缓缓降落。舱门打开时,慕清霜的身影出现在舷梯顶端。她今天穿了件长裙,领口收得比平日略高,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束带,整个人看起来既有长老该有的体面又不失她本来的清冷气质。
桃夭隔着那片空地远远看见她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她怎么穿什么都好看啊……”
她甩了甩脑袋把那念头甩出去,等慕清霜走下舷梯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迎客表情。
“慕长老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在下奉师命前来接引,请随我来吧。”
慕清霜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桃夭一遍,嘴角的笑容是压了又压。但转念一想,在人家的地方也不能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只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有劳桃姑娘带路。”
桃夭侧身引路,两人并肩沿着那条新修的青石阶往山门内走。无咎安静地跟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穿过山门之后视野豁然开朗起来。晨光正好,山道两侧新移栽的灵桃树虽然还小,但枝头已经绽出了零星的花苞。远处的山脊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晨雾从谷底缓缓升起在峰顶聚成一片流动的云海。山道边的灌木丛里偶尔窜出几只毛色雪白的小兽竖起耳朵看了她们一眼又哧溜一下钻回草丛里去了。
“这些灵兽……是中原派自己养的?”
桃夭点头顺着她的话头自然而然地接下去。“嗯,这一带灵气充沛,自古就有不少灵兽在此繁衍。历代宗主都特意吩咐过不准惊扰它们,久而久之它们就不怕人了。那边草丛里藏着的叫雪耳狐,体型小胆子也小,但毛色确实好看。”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什么“这片林子是宗门用来培植灵药的地方”“前面那座石桥是第三代宗主修的,桥下有灵泉”“主殿的屋顶用了特殊的聚光阵纹,白天不用点灯”、
每一句都说得流畅自然,仿佛这些词她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了。事实上确实排练过不少遍,殷若蘅提前塞给她一本中原派百问百答,桃夭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把这些设定背得滚瓜烂熟。
慕清霜偶尔点头,偶尔在某个景致前多停片刻。目光扫过那些新翻修的屋檐、新铺的石阶、新栽的花木,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始终没有完全落下去。
“你们宗门……打理得很好。既有古意又不显破败,比我想象中更像一个真正的隐世清修之地。”
“那是!我师父做事向来仔细。”桃夭顺嘴接了一句,说完才发现自己语气太自然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我师父接手之后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两人又走了一段,终于到了主殿前。主殿比桃夭上一次来的时候更气派了些,“中原殿”三个字亮堂堂的。殿门敞开着,内里隐约能看见正厅的摆设,几盆灵兰端正地摆在案几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轴。
桃夭在殿门前停了一下。她忽然觉得有点紧张了,于是又清了清嗓子,侧身朝慕清霜做了个请的手势。
“师父在殿内等候,慕长老请吧。”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慕清霜的目光先是扫过正厅的布局,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主位上。那里坐着一位女子,正端着茶盏姿态从容地看向门口。
桃夭也看了过去。
然后她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张脸看起来确实与殷若蘅有那么一两分的相似。但又不完全是她。殷若蘅平日里那张脸是带着锋芒的,眼尾微挑,唇角天然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美得让人不敢多看。
可此刻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眉眼温婉了许多,面部线条被柔化了几分,目光和煦。一身素净的长袍,发髻用一支玉簪松松绾着,看起来更像是一幅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眉眼如远山含黛,气质沉静端方,既不像掌门,更不像那个传说中的魔教教主....
桃夭站在殿门口,脑子里飞速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这人谁?她怎么坐我娘的位置上?”
“等等,她戴着娘的那枚旧戒指……她就是我娘?!”
这时她听到一道极细的声音落在自己识海中。
“叫我师父。别露馅。回头再跟你解释。”
桃夭咬了咬舌尖,把那声娘硬生生吞回去,然后快步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地朝主位上那人行了一礼。
“弟子桃夭.....见过师尊。”
主位上那人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温润平和。
“起身吧。”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桃夭落在了她身后的慕清霜身上。那目光先是顺着慕清霜的身形轮廓缓缓过了一遍,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她放下茶盏语气温和有礼。
“这位便是落霜峰的慕长老吧?久闻大名。果然气度不凡。”
慕清霜上前半步朝主位行了一礼。“晚辈慕清霜,见过宗主。承蒙宗主不弃相邀,晚辈不胜荣幸。”
“不必多礼。”殷若蘅抬手示意她落座,“请坐吧。”
慕清霜在侧面的客椅上坐下,桃夭在她旁边的位置落座。殷若蘅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慕清霜的脸,那种打量很轻柔,像长辈在看一个不错的晚辈。
慕清霜落座时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既不躲闪也不过分直视,姿态从容得体。她注意到慕清霜落座时视线第一时间扫过殿内所有可能的位置,在确认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异常之后才真正放松下来。她也注意到了慕清霜的目光和桃夭交汇时那种极短暂又极自然的柔和。
殷若蘅心里对她是越看越满意,心里不禁开始幻想。
“这种姑娘,表面上看着生人勿近、冷静克制,一副谁也别想靠近的样子。可实际上呢?她特意给我女儿种了一片桃林,还允许我女儿在她那儿住了半个月。这种人一旦认定了谁就会把那人的一切都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表面冷里面热,还是那种越捂越热的性子。”
“以后跟书白和她完全在一起的时候,指不定她比书白还黏人。”
一想到这里,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慕清霜未来某天抱着自己女儿不撒手撒娇的画面,那种反差感让她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桃夭立刻警觉地看向她。慕清霜也微微偏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殷若蘅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同时投过来面不改色地放下手,换了一副温和从容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方才看到你们二人并肩走进来,觉得年轻人在一起的样子确实让人看了心情舒畅。”
桃夭心里那块石头还没完全落地,殿门侧面的偏门忽然被推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一个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
“哎呀~这位就是慕姑娘吧?久仰久仰~人家是桃夭的师叔,你叫我幽师叔就好~”
桃夭转头看去。可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椅子上。
那是幽长老。那张脸确实是幽长老,可他竟然穿了一件剪裁极其贴身的墨绿色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小片胸口,腰身收得比桃夭见过的最极致的束腰还要窄几分,下摆侧面一道极长的开衩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膝下,走动时整条修长的腿从布料缝隙间若隐若现。
更让桃夭瞳孔地震的是,他胸前那两团原本平坦的地方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两团饱满的隆起在旗袍的包裹下撑出了明晃晃的曲线。
他整个人比曾经的桃夭还要妖娆上好几个级别。
他走到慕清霜面前微微弯腰,那动作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风情,然后伸出手来递了一碟点心过去。
“初次见面,也不知道慕姑娘喜欢吃什么,人家就做了几样小点心。尝尝?人家今早新做的,里面加了一点点灵蜜。”
慕清霜看着眼前这位自称幽师叔的人,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那碟糕点,耳根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薄红。她伸手接过碟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多谢幽师叔。”
“哎呀不用谢不用谢~你以后常来就是了!”幽长老直起身,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桃夭那张已经彻底石化的脸,嘴角浮起一个极其狡黠的弧度。他转过身朝桃夭走去,用那副风情万种的姿态在她旁边站定,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桃夭听得见。
“圣女大人,怎么样?人家这身打扮可比你当初那件桃纱裙有派头多了吧?”
桃夭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她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茶盏。她真的很想吐槽,但是根本不敢开口。
殷若蘅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看着这一幕,嘴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幽长老的旗袍扮相她也是第一次见,虽然确实离谱得很,但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慕清霜的注意力确实被吸引过去了,连带着对中原派这三个字的戒心都松了几分。
正厅里的气氛正微妙地僵持时,殿门忽然又被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来人面容俊朗,眉眼深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常年在外跑动见惯了世面的干练管事。
桃夭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脑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个勉强正常的念头。
“是周伯啊……他这身打扮倒是个正常人。但是他怎么演都不演的用真容示人啊?!”
“宗主,后山的灵茶已经备好了,茶具也清洗干净了。几位要是想换个地方坐坐随时可以过去。”
他说话的语气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宗门管事。他直起身时目光在桃夭脸上极快地掠过,又扫过幽长老那身旗袍装扮,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好像这种场面他早就见惯了。
桃夭看着他这副完全在线的演技,心里既感动又复杂。她环顾了一圈殿内。
主位上坐着一个温婉端庄的古画仕女,身侧站着一个穿着旗袍开衩到大腿的妩媚师叔,门口立着一个面容俊朗沉稳可靠的宗门管事,而她自己正坐在客椅上腿脚发软手心冒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地面,心想:“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慕清霜坐在她旁边,端着那碟糕点,目光在幽师叔的旗袍和殷若蘅的温婉面容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
她大概觉得中原派的风格确实独特,所有人都很有自己的个性,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多想。
“糕点很好吃。”
幽长老用袖子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哎呀~你喜欢就好~人家回头把方子抄给你,你回去也可以自己试着做做。”
桃夭看着这一幕,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的深呼吸。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这场面终究会过去的。只要我不说话,没人会注意到我的异常。”
可下一秒幽长老就转过身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
“哎哟桃夭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变的安静啊?平时里你这小嘴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怎么今日见了慕姑娘倒害羞起来了?”
桃夭被他搂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听到慕清霜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她耳朵里却清晰得像一道炸雷。
殷若蘅终于放下了茶盏清了清嗓子。“行了,别逗她了。慕姑娘远道而来,先让她歇口气,茶点和灵茶都已经备好了,我们换到侧厅坐坐吧。”
慕清霜起身时,她走到桃夭身边,趁着殷若蘅和周步云在前面带路的间隙侧头低声问了一句。
“你师叔平时都这么……热情奔放的吗?”
桃夭沉默的看着前面幽长老那走路时随着步伐摇曳生姿的旗袍开衩,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
“……热情。特别热情....毕竟是教我的师叔嘛。”
幽长老在前面走着听到了她说的话,直接回头抛了一个媚眼过来。
桃夭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把这辈子所有的忍耐力都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