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厅比主殿小一些,但布置得更随性。案上已经备好了茶具和一碟碟精致的小点心,旁边还搁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小泥炉。
殷若蘅在主位坐下,姿态比方才松弛了几分,端起茶壶给几只杯子都斟了茶,带着一股花果混合的清香在安静的侧厅里格外分明。
“慕姑娘,尝尝这果茶如何。茶的年头虽然不算太久,但味道还算清润。”
慕清霜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时带着一股微微的果酸,随即化开成清甜的回甘,余韵绵长。她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确实好茶,入口清润,回甘悠长。宗主有心了。”
“你喜欢就好。”殷若蘅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目光在慕清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转向了旁边正襟危坐的桃夭。
“桃夭,你别光坐着,给慕姑娘递点心啊。你这孩子怎么到了正经场合反倒不会做事了?”
桃夭被她这句不轻不重的点拨说得耳根一热,赶紧把面前的点心碟子往慕清霜的方向推了推。
“慕长老尝尝这个枣泥酥,酥皮很薄。”
慕清霜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齿间碎裂开来,枣泥的甜香混着一点桂花的气息在舌尖化开。她微微点头。“很好吃。”
“那是!人家做点心可是有秘方的!”
幽长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这回他手里没端点心碟子了,而是端着一只小泥壶笑眯眯地走过来在矮案侧面的蒲团上落座。
“慕姑娘要是喜欢的话,回头人家把方子写给你。这枣泥馅里加了一点点陈皮碎,不会太甜,但配茶正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旗袍的下摆随着坐下的动作妥帖地垂落,露出的那截小腿线条在午后日光下格外分明。他坐下来之后又朝桃夭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里的促狭意味只有桃夭能读懂。
慕清霜道了谢,又尝了两块点心。她的姿态确实比在主殿时松弛了一些,虽然腰背依然挺直,但端着茶杯的手指不再像方才那么紧。
幽长老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闲话,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每一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既不过分也不冷淡。
殷若蘅安静地喝着茶偶尔接一句,更多的时候在观察。她注意到慕清霜听幽长老讲桃夭小时候的时候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桃夭的方向飘一下。她也注意到桃夭被幽长老揭老底时下意识用脚尖踢了一下桌腿的动作,以及慕清霜用余光捕捉到那个动作时微微弯起的眉眼。她把这些细节收进眼里,像在拼一幅画。
茶过两巡,殷若蘅把茶杯放下,语气从方才的闲谈切换成了更正式一些的调子。
“慕姑娘,我今日请你来,除了想见一见你本人之外,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宗主请讲。”
“桃夭这孩子从小在我身边长大,跟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她性子跳脱,做事有时候不太着调,但心地是极好的。她这些年在外面走动,朋友交了不少,但能让她主动带回来给我看的,你是第一个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温和。桃夭坐在旁边听到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茶杯的杯沿。
殷若蘅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往下说。“我听说你们二人在北境并肩作战过,后来又常有往来。桃夭每次从外面回来提起你的时候话都比平时多。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还算有些眼力。你对她好,我看得出来。我今日就是想当面问问你,你对桃夭……是什么想法?”
这话问得直白,但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慕清霜此刻认真思考如何回答。她放下茶杯,目光抬起来正视着殷若蘅。
“宗主,我对桃姑娘的情感是认真的。我种了一片桃林等她来,她送我的每一件东西我都收在贴身处。她在我那儿住了半个月,我每天早上起来都在想‘她今天会不会多待一天’。我不想让她受任何委屈,也不想让她觉得我在拿她当消遣。”
她说完这段话后侧头看了桃夭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桃夭看清了里面的内容。殷若蘅听完这番话,她看着慕清霜那双在午后日光中显得格外清透的眼睛,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一次。
“这姑娘看来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对我女儿好。”
“嗯,我明白了。慕姑娘说得很清楚,我听了也觉得踏实。桃夭这孩子性子散,能有人愿意认真待她,是她此生修来的福气。”
桃夭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摆在正中间被所有人参观的展品。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局面,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话头。只能继续闷着头喝茶。
这时幽长老忽然放下茶壶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插了一句话。
“对了慕姑娘,人家有件事好奇很久了。你方才说桃夭在你那儿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你们每天都做些什么呀?人家是想知道你们年轻人平时都是怎么相处的,好长长见识。”
桃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把茶水呛进气管里。她猛地放下茶杯咳嗽了两声。幽长老偏过头来看她脸上的表情无辜至极。
“哎呀小桃夭怎么了?呛着了?喝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慕清霜端着茶杯,脸上浮起的那层薄红比方才更明显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
“我们……就是喝茶、看书、在桃林里坐坐。偶尔她会演奏乐器给我听。”
“哦~~喝茶看书奏乐……就这些?”幽长老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音。“你们年轻人作息都这么养生的吗?人家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晚上可是经常跟师兄们翻墙出去偷酒喝的~还有就是......”
“幽长老。”殷若蘅不轻不重地打断了他。“你跑题了。”
“哎呀好好好人家不问了不问了。”幽长老识趣地闭嘴了,但他收声之前还是朝桃夭的方向抛了一个只有她能看懂的眼神。
桃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想钻进地缝里过。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根被捻得松散的线头,心里默默发誓回去之后一定要把幽长老那排香炉全给他换成粗陶盆。
殷若蘅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到正轨上。
“慕姑娘,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桃夭这孩子从小跟着我长大,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她能遇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你今天坐在我面前,亲口说出了你的心意,我听了内心很高兴。桃夭,你呢?你听了慕姑娘方才那番话,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桃夭被她这句话猝不及防地砸中,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她转头看向慕清霜。殷若蘅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酝酿了好一会儿的念头终于浮到了嘴边。她端起茶杯,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一样语气轻描淡写。
“桃夭啊,娘…....咳!为师觉得这姑娘挺好的,你可得抓紧了。尽早给人家一个名分,别让人家等太久。依为师看趁早把她娶回来才是正事。”
“啊?!师、师父?!”
殷若蘅面不改色地喝着茶,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慕清霜低头看着杯沿,脸上那层薄红蔓延到了脖颈。
“宗主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我是认真的。我们中原派作风向来洒脱。况且我家这孩子确实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也看得出来你也是真心待她。既然你们二人两情相悦,那就把事定下来,免得拖久了夜长梦多。咱们修真之人寿元漫长,但碰到一个能让自己放在心上的人也不容易。既然遇上了就别错过,你说是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桃夭脸上的。桃夭被她看得后背发麻。她想反驳,但发现殷若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情实意。她坐在那里,脸红得像能滴血,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宗主所言极是。晚辈……不会让桃姑娘失望的。”
殷若蘅听完这话笑了。她重新端起茶盏,像是这件事已经一锤定音了一样摆了摆手。
侧厅里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幽长老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闲话,从灵茶品种聊到后山那只爱偷吃灵果的白毛猴,话题跑得一个比一个远。桃夭坐在慕清霜旁边,心里的紧张慢慢化开成了另一种东西。
当天色渐晚、慕清霜被安排去客房歇息之后,侧厅里只剩下殷若蘅、幽长老和桃夭三个人。桃夭坐在矮案边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偶一样歪靠在蒲团上。
“娘……您今天说得也太直接了……”
“直接不好吗?这种事就是要直接。”殷若蘅翘着二郎腿,姿态已经完全从方才的宗主切换回了她自己。她看着桃夭那张还泛着薄红的脸,笑着补了一句。
“而且娘说的可都是真心话。那姑娘确实好。你可别拖拖拉拉的,赶紧找个好日子先把婚订了,然后娘亲自选个良辰吉日,你把她娶回来才是正事知道吗。”
桃夭听完这句话,把脸埋进了蒲团里。
“娘,您能不能别再重复那三个字了……”
殷若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朝侧厅门口走去。“行了,娘不逗你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得忙呢。”
桃夭从蒲团里抬起头来,看着殷若蘅走到门口的背影,觉得今天这场见面的每一个环节大概都在娘的预料之中。她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却偏偏一点也不觉得生气。
桃夭重新把脸埋进蒲团里,又闷闷地发出了一声长叹。丝毫没注意到幽长老坐在旁边,脸上那副促狭的笑意尚未散去,像是盘算着明天又该怎么打趣这个可怜的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