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霜就这样在中原派住了下来。原本打算是三五日便回,可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转眼便过了好些天。
这些日子里,桃夭带着她几乎走遍了整座山门。从后山的灵药圃到东峰的观云台,从那条石桥下的灵泉到主殿背后那棵据说活了上千年的老银杏。慕清霜话不多,但桃夭注意到她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驻足多看一会儿,偶尔伸手碰一碰岩壁上长出的青苔,或是在某棵形状奇特的树前多看两眼,像是在用她的方式把这座山记在心里。
黄昏时分,两人坐在观云台边缘的石栏上。晚霞把整片天际烧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红色,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柔化成墨色的剪影。桃夭晃着悬空的脚,偏头看了慕清霜一眼。她的侧脸被霞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平日里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被暮色化开了大半,露出底下那片鲜少示人的柔和。
"你明天真的打算要走了吗?"
"嗯。出来好些天了,总要回去的,而且我在宗门还有要事在身。"
桃夭低头看着自己悬在石栏边缘的靴尖,用鞋底轻轻蹭了两下石面,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开口。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慕清霜偏过头看她。
"你跟我回落霜峰?你师父那边……"
"我师父说了,我这人散漫惯了,在哪儿待着都一样。而且你那儿桃林还在呢,总得有人看着。"
慕清霜从她那句"桃林还在"里听出了她想说的全部。于是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正在沉入暮色的远山。
"好,那明天我们一起走。"
次日上午,桃夭背着行囊站在中原派山门口。殷若蘅换回了那副温婉端庄的宗主打扮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身旁站着幽长老。
"路上小心。"
"知道了师父。"桃夭应了一声。
殷若蘅的目光转向慕清霜,声音温和了几分。"慕姑娘,桃夭这孩子性子跳脱,有时候说话没个轻重的,你多担待。不过她若是在你那儿做了什么不靠谱的事,你只管传信回来告诉我,我替你训她便是。"
慕清霜微微欠身:"宗主放心,桃夭她很好。"
"那就好。"殷若蘅点了点头又看向桃夭,目光里的柔和多了几分正色。
"桃夭,你既然要跟着慕姑娘去,那就好好待着别给她添乱。遇事了也别逞强,该求援就求援,别学你师父年轻的时候一个人硬扛。"
"知道了师父。"
幽长老在旁边用袖子掩着嘴笑了一声,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袋塞进桃夭手里。
"喏,师叔给你装了几样点心,路上吃。山药糕、还有一包新调的果脯,比外面买的强。"
桃夭接过布袋捏了捏,沉甸甸的,心里那点离家的小小怅然被这只布袋的重量压得踏实了几分。
"多谢幽师叔。"
桃夭没再多说,转身和慕清霜并肩踏上归途。灵舟升空时,她站在船舷边往下看,中原派的山门在晨雾中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遮住了轮廓。她收回目光走进船舱,在慕清霜旁边坐下,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安静里没有一丝需要填补的空白。
回到千峰映雪时正是午后。桃夭跳下灵舟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桃花的香气混着山风灌进肺里带着一种熟悉又安心的味道。她转头看向慕清霜。
"你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会儿?"
"不累。"慕清霜把行囊放回屋内转身走出来在石阶上坐下,"倒是你,坐了一路船,要不要先去躺一会儿?"
桃夭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东侧那片正开得热闹的桃林。几天不见,那些素雪桃花竟又密了一层,花瓣落得比走前更多,在青石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色的绒毯。
"你说……"桃夭托着腮,目光落在一朵正从枝头脱落的桃花上,"这些花开到什么时候才会谢?"
"素雪桃的花期比普通桃花长一些。"慕清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还有一阵子。不过谢了也没关系,明年还会再开。"
"也是。反正你在这儿,它们就跑不了。"
她这话说得随意,但慕清霜听出了那层藏在随意底下的认真。她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桃夭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桃夭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翻过来掌心朝上,与她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两人就那么坐在石阶上手牵着手,看着那片桃林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摇曳。
当天夜里,桃夭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千峰映雪的桃林中央,四周都是盛开的素雪桃花。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另一个她说不清但觉得无比熟悉的节奏。
她转过头,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花影深处。那人穿着白衣,面容看不真切,但嘴角那个弧度让她心口莫名地抽了一下。
然后她醒了。月光从窗口漏进来落在枕边。她偏头看向身侧,慕清霜正侧躺着面朝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侧,睡颜安静又松弛。
桃夭看着那张脸,觉得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带来的那一瞬间的心悸慢慢地被冲淡了。她重新闭上眼睛往慕清霜的方向靠了靠,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很快就重新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清晨,桃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院子里传来人的说话声。桃夭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看,沈若兰正蹲在石桌旁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跟慕清霜说着什么。
"师姐,你这一走好几天,我还以为你和桃姑娘私奔了呢。"
慕清霜接过食盒放在石桌上:"你一大早过来,就为了送吃的?"
"当然不是!我是来说正经事的。昨天山下传了一个消息。北境那边好像又有点动静了。有散修路过陨铁谷附近的时候说,那片区域的灵气波动虽然比之前弱了不少,但隐约还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往外渗。联席会那边好像又要派人去查看,我就是来提前跟你通个气。"
慕清霜听完没有立刻回应。沈若兰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临走时冲窗边的桃夭挤了挤眼睛,桃夭冲她摆了摆手把窗户重新关上。
她换好衣服走出来在石桌边坐下。慕清霜已经把食盒打开,碟子里的山药糕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小碗杏仁酪,表面撒着细碎的桂花。桃夭拈起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口,绵密清甜,带着一点淡淡的米香。她嚼完咽下去,开口问"北境那边的事,你怎么想?"
"如果联席会真的派人去,我大概会被点名。毕竟上次陨铁谷的调查是我、你、沈若兰一起的,对那边的情况最熟悉。不过……"她看了一眼桃夭,"那边的主矿道已经塌了,鬼冥会的人也跑了,我觉得就算有残余波动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桃夭点了点头。她心里隐约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多线索,想也是白想。她放下山药糕换了个轻快的语气。
"那趁着去北境之前,咱们多享几天清福吧。你那个千峰雪还有几坛?今晚再拆一坛如何?"
"好。今晚拆一坛。"
入夜后两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那只白瓷酒坛和两只青瓷盏。千峰雪的清冽香气在夜风中慢慢散开,混着窗外桃林传来的细微花落声响。桃夭端着酒盏抿了一口,然后偏头看慕清霜。
"你说,要是以后天天都这样过,会不会觉得腻?"
慕清霜端着酒盏想了想:"你觉得我现在腻了吗?"
"你当然不腻啊,你才跟我好多久。"桃夭放下酒盏,托着腮看她,"我是说……十年、二十年之后。你还是每天坐在院子里看桃林、喝千峰雪、等我从外面回来。我要是回得晚了你就不高兴,然后第二天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你会不会觉得……其实也就那样?"
慕清霜听完,把酒盏放在桌面上认真地看着桃夭。
"当然不会。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你还会是那个坐在我旁边跟我讨论桃花什么时候谢的人。你会在我煮粥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会在我看书的间隙往书页里夹一片新落的花瓣。这些事你重复一百遍我也不会觉得腻。因为重复本身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桃夭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她想找句话来回应,但发现自己所有的伶牙俐齿在这一刻都失效了。她最后只是端起酒盏低头喝了一大口。
"你这人现在说情话怎么说话一套一套的。"
慕清霜没有反驳,只是端起自己的酒盏和她轻轻碰了一下。青瓷相撞的脆响在夜风中荡开。
酒还剩半坛,日子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