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调查的结果比预想中顺利得多。桃夭蹲在雪地里,指尖捻过最后一道裂隙边缘的冻土,抬头朝慕清霜摇了摇头。
"没有赭冥泥残留了。这附近的裂隙都干透了,像被人从底下抽干了水一样。"
慕清霜伸手探了一下裂隙深处的温度,指尖凝着一层薄霜悬在半空等了片刻。"地脉回温了。陨铁谷那一战确实把源头的赭冥泥耗尽了,剩下的余波也在慢慢消散。"
"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了。"桃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南迁的兽群背影。
"它们为什么要跑?地脉也稳了,按道理它们应该该回哪儿回哪儿才对。"
慕清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异兽的身影在雪原尽头已经变成了移动的黑点带着一种不回头的气势。
"有一种可能……它们怕的不是地脉,是人。"
云汐真人在旁边听完这句话后只是默默收起了手中的勘测笔记。"先回营地吧,具体情况写份详报交上去就行。既然地脉没什么问题那我们也可以撤了。"
沈若兰蹲在另一条裂隙边做着收尾的记录,抬头朝王清砚喊了一声:"王公子,帮我把那根标尺递一下,你左手边那根。"
王清砚正举着册子画速写,被喊了一声才回过神后手忙脚乱地弯腰去够标尺。他这几天画了不少北境的景色,整个人沉浸在素材丰收的幸福感里。
当天傍晚,萧凛亲自来营帐拜访:"诸位仙长辛苦了。地脉之事既然已无大碍,父皇的意思是……请诸位顺路到皇城一叙,也好当面道谢。"
云汐真人与众人交换了一个目光,随即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等灵舟落地时,北朔皇城散发着一股让桃夭说不上来的感觉。守城士兵列队两侧,铠甲擦得锃亮,刀鞘上的铜钉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星星点点的白。但桃夭留意到他们看人的眼神不像是迎接,更像是在……清点。
每走过一个人,他们的目光就从那人脸上刮过去一遍,确认面容衣着、确认腰间的令牌,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这气氛不太对啊。"沈若兰站在桃夭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上次来的时候城门口都超级热闹,但是现在人都去哪了?"
桃夭没回话,但心里那个"这趟来对了"的念头又沉了几分。
萧凛走在队伍最前面,从进城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偶尔偏头跟身边的副将低声交代两句,副将便快步跑开像去传什么口信。
"诸位仙长,父皇已在宫中设宴为各位接风,请随我来。"
云汐真人微微点头,带着众人跟在他身后。穿过侧门时,门洞两侧站着两排带刀侍卫,比城门那些更加沉默,盔甲的颜色更深,腰间挂的令牌是赤铜色的。桃夭记得上次来北朔时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个颜色的令牌。
穿过两道宫门,绕过一道影壁,前方的视野猛地开阔起来。
皇宫正门外有一片宽阔的青石广场,东西长约百丈,南北宽约六十丈,地面铺着一块块两尺见方的石板。广场尽头是皇宫正门。一座三开间的重檐门楼,朱漆门柱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此刻正门大开,门内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端坐在高台上。
但桃夭的目光没能落到那道身影上,她的目光被广场中央那片跪伏的人群钉住了。
黑压压一片,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中段,少说也有三四百人。男女老少穿什么衣服的都有。但全都是披头散发的。他们被分成几排跪着双手反绑在背后,嘴里堵着布条,有几个人还在拼命挣扎,被旁边的刀斧手一脚踹在肩窝上按了回去。
广场两侧各站着一排刀斧手,一共二十人裸露着右臂,手里握着鬼头刀。刀刃已经磨过,刀柄上缠着红布红得刺眼。
桃夭在魔域见过不少杀人的场面,魔域的死刑向来干脆利落。一刀下去人头落地然后完事。但此刻她站在这个广场边缘,第一次意识到"杀"和"诛"之间隔着多么漫长的距离。
她估算了一下,按二十个刀斧手同时行刑的节奏,砍完这三百多人至少需要一个多时辰。这个时间足够让广场上的血腥味浓到让宫墙内外的每一条狗都坐立不安。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慕清霜。慕清霜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片跪着的人群然后移开。永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萧凛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诸位仙长,请随我至侧廊落座吧。"
侧廊在广场西侧,一道带顶的长廊,廊下摆着几排紫檀木椅,椅面上垫着锦缎软垫,椅子前面的矮几上已经摆好了茶盏和点心。位置选得相当微妙。刚好能看清广场全景,又不至于和广场上的人处在同一个水平面上。既像观众席,又像旁观席。
众人落座时没有人说话。茶盖碰撞杯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桃夭刚端起茶杯,广场那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鼓声三响。宫门深处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站了起来朝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檐下的阴影边缘。
北朔国皇帝。桃夭上次在宴席上见过他,那时他坐在主位上,笑容和煦举杯敬酒,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但此刻他站在门檐的阴影里,面容被午后的强光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上半张脸在阴影中,下半张脸被日光照亮。法令纹深得像是用刀刻进去的,嘴角紧紧抿着。
"朕登基六十七年,自问对得起北朔的每一寸土地。"
"朕刚即位那年,北境旱灾。朕开国库免赋税、放粮赈灾。中年时,南境蛮族来犯。朕御驾亲征,牺牲了无数北境的好儿郎才换来了如今和平的时代。"
"如今,朕虽然老了,但朕还没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跪伏的人群,那目光不像是皇帝在看臣子,更像是猎人在看陷阱里已经逃不掉的猎物。
"朕的亲堂弟,北朔唯一的老亲王,两朝老臣!"
"朕敬他年长,敬他劳苦,把北境三分之一的兵权交给他镇守。朕跟他说:'你只管守着边境,别让外敌踏进来,别的事朕替你兜着。'"
"他怎么回朕的?"
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
"他用朕给的兵!去换他的私库!他勾结鬼冥会余孽!以'异兽迁徙'为名,暗中清空村庄的粮仓运到边境倒卖给外族!!!那些粮,是朕拨给边境百姓过冬的救命粮!!!"
"他嫌倒卖粮食来钱慢,又在通往南方的商道上设卡收买路钱,一个冬天收了四千七百两!整整四千七百两白银!!!收的是自家百姓的血汗钱!"
"陨铁谷出事后,他私下给边境将领写信。他以为朕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异兽之乱起于仙门,皇廷无力应对,诸将若信我,可自保。'"
皇帝的声音在"自保"两个字上重重顿了一下,然后猛然拔高:
"自保?保的是谁?保他刘家的私库,保他养在后院的私兵,保他那条老命!可朕的百姓呢?朕的兵呢?他们被他拿去填了坑!那些粮,原本够三千人吃一冬;那些商道上的过路费,原本该进国库补军饷!他就这么拿走了!一条条人命在他眼里不如他那把紫砂壶值钱!"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踏在地面上朝广场中央走去。龙袍在日光下刺眼得像一团正在移动的火焰。经过第一排跪着的人时看了一眼最前面那个穿红袍的老人。
老亲王抬起头来,嘴里堵着布条,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话。他说不出,但皇帝看得懂。
"你恨朕?"皇帝弯下腰,与老亲王平视,"你凭什么恨朕?"
"你儿子三年前调兵镇压边境匪患,实则是去抢一座金矿的矿权。矿主不从,你儿子把他全家十三口绑在矿洞口的柱子上活活冻死。"
"你侄子两年前私设盐引,盐价翻了三倍,贫户吃不起盐腌不了冬菜。你侄子卖盐的钱够他养三十房小妾。"
"你孙子去年在北境当差时侮辱了一个农家女,人家父亲来告状,你孙子让手下把人打断了腿丢进雪地里。不要以为朕不知道。"
皇帝直起身来退后半步。
"你们刘家这一脉,朕忍到了现在。朕以为你们会收敛,以为你们会记得北朔的天下是朕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不是朕从谁手里抢来的。"
"可你们没有!你们拿朕的百姓当柴烧,来暖你们自己的那张椅子。朕可以忍你们贪,但朕不能忍你们把北朔当作自己的私产来挥霍!"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那片跪伏的人群,朝宫门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他抬了抬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手指微微分开,像在拂落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刀斧手同时举刀。刀刃扬起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在二十道刀锋上同时折出一道齐刷刷的白光像一把忽然展开的巨扇。
刀落下去的时候,桃夭端起了茶杯。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移开目光,或者说点什么让场面不那么沉重。但她没有。她把茶杯端到唇边抿了一口,目光依然落在广场中央。她看了整个全程。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因为觉得应该看看。
看一个凡人皇帝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他所建立起来的秩序。桃夭在魔域见过殷若蘅处置叛徒。魔域的方式是私刑,是把人拖到暗处处理掉,外面的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此刻她面前的这个皇帝,选择把一切都摆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记住,包括她这个外来的魔门圣女。
当百户人头落地的时候,萧凛从侧廊尽头走过来,在桃夭和慕清霜之间的空位上坐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着广场中央那片正在蔓延的暗色,开口时像是说给身边的仙门修士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自从陨铁谷出事之后,我父皇就从来怎么合过眼。天亮的时候他把我叫到书房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北境的异兽朕不怕,怕的是有人趁乱把朕的国拆了。"
"他这几个月里什么事都没发作,就是在等。等证据自己浮上来,等那些人自己露出马脚。然后他就下了这道旨。"
"我父皇这个人,贪官污吏在他眼里是蛀虫。但让他最恨的,是拿百姓的命当筹码的蛀虫。父皇幼年因一些特殊原因并非生活在皇城,而是被农户收养了十二年,吃尽了所有的苦。对这些贪污官吏自是恨之入骨。"
此刻的刀斧手正在换第三批人,众人的尸体被拖到广场东侧的临时棚子里一具一具摞起来。
"好一个九族消消乐。"桃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广场上的行刑还在继续。皇帝已经回到了门檐下的阴影中,端坐在那张金漆交椅上,面朝广场,目光平静地看着全过程,像在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大戏。
桃夭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她没再往广场方向看,但她听见身后传来沈若兰站起来走开的脚步声,她恐怕是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跑去一旁呕吐了,王清砚急忙合上册子去照顾她。
"凡人皇权的规矩,有时候比仙门更烈。"
桃夭偏头看她,发现慕清霜的目光正落在广场东侧那排被拖走的尸体上。
"烈吗?"桃夭轻声回了一句。
慕清霜没有回答。但她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广场上行刑的鼓声又响了。这一回桃夭终于站了起来转身朝侧廊深处的方向走去。经过萧凛身边时她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大皇子,你父皇今晚设的接风宴……还开吗?"
"当然。父皇说今天的事不会耽误晚上待客。厨子们一大早就开始备菜了。"
桃夭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廊道深处走去。她听见身后传来刀斧手换人的脚步声和布条被重新塞进嘴里时含混的呜咽声,那些声音在午后的天光里混成一团,像一场正在慢慢落定的尘灰。
她走了一段停下来靠着廊柱,抬头看了看天。北朔皇城的天空蓝得不像话,连一片多余的云都没有。阳光落在她肩头暖融融的。
"娘,我今天看到了一场不一样的杀人。您要是也在,大概会跟我说'长见识了吧'。"
廊道深处传来沈若兰带着鼻音的声音:"桃姑娘……你、你晚上还吃得下饭吗?"
桃夭回头看了她一眼认真回答道:"吃不下也得吃。这顿饭北朔皇帝会觉得咱们仙门的人被吓着了。被吓着倒没什么,但他会觉得咱们好拿捏。"
"那……那晚上我坐你旁边。"
"行。你坐我旁边,我坐你师姐旁边。"
宫门深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人在里面走动张罗着什么。桃夭知道那个皇帝既然能坐在门檐下看完半场诛九族,就能在晚宴上若无其事地举杯敬酒对着她们寒暄说笑。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侧廊深处走。走出几步后,她听见王清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桃姑娘,我刚才在想一件事。那个皇帝今天杀的人,在北朔国的民间故事里,大概会成为'恶龙被屠'的传说。但以后写史书的人,可能会写他'残忍无度'。"
"那你觉得他该不该杀?"
"……那些粮如果真按照他所说的话。那三条罪名里,应该至少有一条是真的。如果是我写的书,我得让这个皇帝杀完人之后在月下独坐一会儿,让读者知道他心里也不痛快。不然他就太像反派了。"
"唉...王公子啊,你这三句不离书,到底是怎么被你师傅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