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仆的太监们带着桃夭走进临风阁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桌案上的菜。北朔的宴席向来实在又接地气，烤全羊、炖鹿肉、整条清蒸的湖鱼，盘盘都是下酒的硬菜，中间还架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铜锅，汤底翻滚着飘出花椒和姜片的香气。和下午广场上那种肃杀的气息比起来，这间临风阁像宫廷的另一个世界。
皇帝换了一件深紫色的皇服，整个人看起来比下午在广场上时松弛了不少。他坐在主位上正跟云汐真人说着什么，姿态随和，偶尔还笑一下，像是下午那场诛九族从头到尾没发生过。
桃夭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沈若兰紧挨着她坐下来，坐下之后小声说了一句："铜锅闻着好香……我中午没怎么吃东西。"
"那现在就多吃点。"桃夭给她夹了一筷子烫好的鹿肉放进她碗里，"补补。"
席间气氛比桃夭预想中轻松。皇帝敬了酒，感谢仙门再次来北境协助查看地脉情况。云汐真人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既不居功也不推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凛坐在皇帝侧下方偶尔替父亲斟酒，又偶尔和身边的将领低声交谈两句，但桃夭注意到他落座之后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酒过三巡，席间的话题从地脉转到了北境的天气，又从天气转到了南边的风物，气氛松散得像一场普通的家宴。桃夭正低头对付碗里那块炖得酥烂的羊排时，皇帝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紧不慢的：
"桃仙子。"
桃夭抬起头。皇帝正端着酒杯看向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里藏着一层她读不太透的东西。
"朕听凛儿说，上次在边境营地遇袭时，是你及时布阵护住了营地？"
"举手之劳而已。"桃夭放下筷子，语气随性又带着晚辈该有的分寸，"那时候情况急，也没多想，顺手画了个阵就把狼群挡住了。大皇子把这事放心上了，我倒觉得没什么好提的。"
皇帝笑了一声："顺手画了个阵就把狼群挡住了？桃仙子这话说得轻松，但朕知道那一夜如果不是你，朕的大儿子可能已经回不来了。凛儿回来后跟朕说了好几次，说那位桃姑娘的阵法画得又快又稳，人也漂亮。"
桃夭心里一紧。整理了一下措辞："大皇子过誉了。我们中原派的人常年在外跑动，布阵防身是最基础的基本功，算不得什么特别的能耐。"
宴席继续。桃夭偏头看了一眼慕清霜，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桃夭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余光扫过皇帝的方向像是在留意什么。
就在这时，席间一个脸膛黝黑，一看就是在边境驻守多年的老将端着酒杯朝仙门众人举了举："末将赵崇山，北境边军统领。敬诸位仙长一杯！北境这几年不太平，多亏仙门多次出手，末将代边境的弟兄们谢过了！"
他仰头干了杯中酒，放下酒杯时，面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不过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想趁今天这个机会当面跟诸位仙长提一提。北境这地界，往年虽说也偶尔有异兽出没，但从没像这几年这般频繁。末将驻守北境四十余年，头一回见异兽成群结队地往南跑。边境的弟兄们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这北境的天到底还稳不稳。"
"所以，末将斗胆恳请诸位仙长再多留几日，替北朔的百姓们把这片地界再看一看。不求查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由头，只求诸位仙长在边境走一走、看一看，回头给北朔国留下一句话。说'这地界还能住人'。这句话比什么狗屁文书都管用。"
他这话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没有半句官腔。席间几个北朔官员纷纷放下筷子看了过来，虽然没人开口附和，但那些目光里的期待和不安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汐真人缓缓放下杯子。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被夜风摇晃的红纱灯笼，像在斟酌什么：
"赵将军这番话老夫听进去了。北境的异动确实不止陨铁谷一处，多留几日多看看也是应该的。"
她说到这里扫过席间坐着的几个年轻人。
"况且，回去之后也是日复一日的修炼、闭关、处理宗门事务。这几个孩子难得出一趟远门，不如趁着这次机会让他们在北朔多待几日，感受一下凡间的风土人情。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她偏头看向桃夭和慕清霜的方向："你们觉得如何？"
慕清霜微微颔首："弟子听师父安排。"
赵崇山听到这个答复，那张黝黑的脸膛上绽开一个极为坦荡的笑容。他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朝云汐真人一举：
"末将多谢云汐真人！边境的弟兄们要是知道仙门愿意多留几日，心里那块石头就能落下一半！"
"云汐真人爽快。朕这就让人安排，诸位的住处和日常用度不必操心，只管住下便是。我们北朔虽比不得仙门灵山福地，但民间的市井热闹倒也值得一看。朕让凛儿亲自给诸位当向导，他是年轻人，跟诸位仙长更说得上话。"
萧凛听到自己被点名，站起来朝仙门众人颔首致意："诸位仙长若有什么想看的、想吃的想逛的，随时跟我说便是。北朔虽不如仙门广阔，但一些有趣的地方倒也值得走走看看。"
席间的气氛因为这个转折明显轻快了几分。赵崇山连着敬了三轮酒，说是替边境的弟兄们谢过仙门诸位的恩情。几个原本拘谨的北朔官员也放松下来，开始主动跟仙门众人攀谈，桃夭应付得游刃有余，偶尔还能把话题抛回去反将一军，引来一阵笑声。
桃夭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这个皇帝会控场的念头又深了一层。他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开口挽留，只是让将领把话说出来让云汐真人自己答应。这样一来，留宿是仙门的善意，而非北朔的请求，面子和里子都兜住了。
宴席散的时候，桃夭走出临风阁，夜风裹着庭院里那排红纱灯笼的暖光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炭火和草木灰的余味。她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听见身后传来萧凛的声音：
"桃仙子。"
她回头。萧凛从临风阁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走到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站定。他看了一眼庭院里那排灯笼，开口时声音比席间低了几分：
"今天下午的事……吓到你们了。"
桃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我见过杀人，但我确实没见过杀这么多人。你父皇今天下午说的话，我记住了大半。他不是在泄愤。"
萧凛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又化成了某种释然："你能看出来这一点，比我预想中更敏锐。我父皇这个人……他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会让自己情绪冲昏头。今天这场诛九族，他很久就已经开始布局了。三个月里他每天照常上朝、批折子、跟大臣们说笑，连我都没看出来他在等什么。直到今天早晨他才告诉我'今日午时，你带着仙门的诸位从侧门进宫'。"
桃夭听着这话，心里的念头又深了一层。每天照常上朝批折子说笑，同时在心里默默安排三百多人的死刑名单。这种城府和忍耐力，她自认做不到。
"那你觉得，你父皇做得对吗？"
萧凛给了桃夭一个她没预料到的答案。
"从北朔的律法和规矩来说，对。那老亲王动的是军粮、是商道、是北境百姓活命的东西。我父皇若是不杀他，边境三万兵丁就要饿肚子。但他杀得这么绝，诛九族不全是为了律法。他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在恨。"
萧凛低头看着杯沿。"那个老亲王是我父皇的堂弟，我父皇登基那年，边境叛乱，是他带兵平定的。我父皇信任了他三十七年，把北境三分之一的地界交给他管。三十七年换来的结果，是他背着我父皇把军粮卖给外族，换银子养自己的私兵。"
"我父皇杀的不只是一个贪官。他杀的是他自己亲手扶起来的那个人。如果那老亲王只是一个普通的贪官，我父皇可能会把他流放削爵、抄家留他一条命。但他偏偏是那个人。所以诛九族的'诛'字里，有一半是恨，一半是'我把你当亲兄弟，你把我当傻子'。"
"那你把这些话说给我听，不怕我传出去？"
"你不会的。"萧凛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下午看完那场行刑之后还能如此坦然，光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你不是会到处传闲话的人。"
桃夭没有反驳。她只是点了点头，后换了个话题："明天去集市的话，你带路方便吗？"
"方便。明天上午辰时，我和妹妹在宫门外等你们，她这几日染了风寒所以一直没露面。北朔城南的早市这个季节最热闹，过了巳时就开始散了。"
"那就麻烦大皇子和公主了。"
慕清霜从临风阁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目光顺着萧凛消失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收了回来落在桃夭脸上，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审视意味：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桃夭偏头冲她笑了一下，"就是说明天带着咱们逛逛。你要不要一起？"
"好。"
